(文:芒碭山供稿)

  后世有些人對劉邦的評價甚低,認為他“智勇俱劣”,他能夠奪取天下,全賴蕭何、張良、陳平、韓信、曹參、樊噲、周勃等一幫文臣武將,南宋人葉適甚至認為劉邦遠遜于光武帝劉秀:“光武才過諸將以氣柔之,高祖才不及諸將以氣挫之”。這真是霧里看花。劉邦不是一個純粹的人,純粹的人當不了領袖;劉邦也不是個極善或極惡的人,極善與極惡的人也當不了開國皇帝;劉邦當然也沒有項羽的勇力與韓信的謀略,他成不了一員大將或良將;他也缺乏張良的智慧與蕭何的忠誠,成不了謀士和丞相。他更是不懂得儒家和道家的學說(他甚至鄙視儒生,拿了儒生的帽子當尿壺),因此也當不了孔子或老子,成為一個學派的帶頭人。他是個平凡又有些不平凡的人,是個有些善又有些惡的人,是個有不少優點又有不少缺陷的人,是一個具有領袖的一些素質又具有強烈七情六欲的人……

漢初三杰漢初三杰

  《紅樓夢》第五回有一付含意深刻的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劉邦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長期身處社會底層,使他了解百姓疾苦。劉邦不喜勞作,確有游手好閑的無賴之嫌,但他與人友善,喜歡施舍,善交游,因而在他周圍很早就聚集了一幫有才華的人。多年當亭長的閱歷,又增長了他的才干。劉邦曾做管理地方治安和民事調解一類的小吏——泗水亭長,經常和縣吏往來,時間一長,和沛縣功曹蕭何、獄掾(yuan)曹參(shēn)等結成莫逆之交。由于世事洞明、人情練達,造就了他多謀機詐,富于謀略的特性。這些都有典型事例可證:

  劉邦的政治謀略超過當時所有對手。千百年來一些史學家、小說家以及戲劇家都認為項羽是位英雄,劉邦的成功來自于其狡猾的天性與過人的運氣。但劉邦的成功,沒有半點僥幸和運氣,是憑著只有比人更多的努力和累積出來的實力,去擊敗項羽的。第一次滎陽對峙時,劉邦采用張良的建議,成功地結合了彭越和英布的力量,便已在戰略上取得了擊敗項羽的優勢。此后,劉邦統轄下的人口、軍隊、土地、糧食、物資日益龐大,項羽則日益縮小,勝敗之間早已決定。楚漢長期對抗時,韓信成功地攻下魏、代、趙、齊等地,彭越掌握了梁地,英布在淮南仍有豐沛人脈,加上蕭何統有的關中、漢中,劉邦陣營的實力已數十倍于項羽之上,項羽的敗亡,指日可待。劉邦能夠取得對項羽的優勢,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有正確的政治謀略。劉邦攻入關中,首先義釋秦王子嬰,顯示仁者風度。當時諸將勸說劉邦殺掉子嬰。劉邦不同意:“始(楚)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降服,又殺之,不祥。”接著劉邦宣布廢除秦朝的苛法,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緩解百姓的苦難,收買人心。劉邦還宣布不接受關中百姓的犒賞。這三項措施一出臺,就爭得關中百姓的民心,“唯恐沛公不為秦王”。對于“約法三章”后世有詩贊道:“亭長何曾識帝王,入關便解約三章。只消一勺清涼水,冷卻秦鍋百沸湯。”反觀項羽,為了報復秦朝,殺掉已經投降的子嬰,在關中燒殺擄掠,對這一全國經濟重心進行大肆破壞,民心盡失,其失敗是事之必然。

  項羽敗亡時,曾作《垓下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面對項羽的感慨,北宋人張耒在《項羽》以劉邦和項羽作對比,指出柔仁治國的道理:“沛公百戰保咸陽,自古柔仁伏暴強。慷慨悲歌君勿恨,拔山蓋世故應亡。”

四面楚歌四面楚歌

  劉邦的隨機應變能力極強。在鴻門宴上,與自大無謀、沽名輕敵、自矜功伐的項羽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劉邦的知人善用、老謀深算、能屈能伸。在“鴻門宴”上劉邦對項羽謙詞卑禮、能屈能伸。在危急時刻,知人善用,當知道項羽要擊破其軍時,他一再問張良“為之奈何”,并立即采納張良的對策。最后離席未辭,他擔心會引起嚴重后果,要張良樊噲拿主意,并采納樊噲“不辭而別”的建議。劉邦多謀機詐,很講策略。他能言善變,對項伯“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以“兄事之”,極盡籠絡利用之能事,對項羽極表臣服恭順之情,因而能起到麻痹、迷惑對方的作用。這些都表現了劉邦見風使舵,善于玩弄手腕的性格。當劉、項在廣武對峙,劉邦被項羽射中胸部時,為麻痹項羽,安定軍心,他忍著巨痛,故意捂著腳叫道:“虜中吾趾!”當韓信平定齊地,派使者請求劉邦封他為假(意即代理)王。面對韓信的無理要求,正被項羽圍困在滎陽城中的劉邦最初大怒:“吾困于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為王!”經過張良、陳平的小聲提醒,劉邦隨即醒悟,知道這時無法阻止韓信稱王,倒不如順水推舟,對韓信進行籠絡,就對韓信使者故意罵道:“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立即派遣張良為使節冊立韓信為齊王,并征調韓信部眾進擊項羽。

鴻門宴鴻門宴

  劉邦善于駕御部眾。劉邦深刻懂得了解帝王御人之術,知人善任,用人不疑,信任人才,使用人才,充分地調動他們的積極性,但又暗中加以防范和控制。英布因受秦法被黥(刺面),又稱黥布。初屬項羽,被封為九江王,后歸劉邦,被封為淮南王。與韓信、彭越并稱漢初三大名將。后英布與項羽之間發生矛盾,劉邦聽從張良的計策,派謀士隨何游說英布,使其叛楚歸漢。楚派項聲、龍且攻打九江,大破英布軍,英布兵敗后從小路逃往了漢地。12月中,英布到達漢營,劉邦此時正在洗腳,一聽說英布到,不假思索便立刻召見他,這也是劉邦一向大而化之、不講繁文縟節的作風。但出身低微的英布,成名以后對于別人尊重自己與否最為敏感,他無法想像劉邦會在這種不正式的場合接見像他這么重要的諸侯,而且還在洗著那只“臭腳”。“士可殺不可辱”,英布對劉邦輕率的親和作風極為不滿,又想到自己已山窮水盡、虎落平陽,不禁掉下了“英雄淚”。于是他決心自殺,以明“不受欺侮”之志氣。但到達行館一看,又讓英布大為吃驚,因為所有的御帳,飲食,仆人,完全都和劉邦自己享有的一模一樣。顯然劉邦對待自己完全平等,并不以臣屬禮節相待,剛才輕率的接見,正表示劉邦視自己如同親兄弟一般,所以徹底免除了俗世之禮,又大喜過望。從此,英布成為劉邦陣營中的一員猛將,追隨劉邦剿滅項羽。漢王四年七月,劉邦立英布為淮南王。

  對韓信,在蕭何的極力推薦下,劉邦興行盛大儀式拜封他為大將,讓他統帥軍隊獨當一面,充分發揮他的軍事才干。韓信平定齊地后,劉邦又冊封他為齊王。韓信因此對邦感激涕零。當項羽派說客武涉游說韓信脫離劉邦自成勢力時,韓信堅決不同意;“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同背)之不祥,雖死不易。”謀士蒯徹勸韓信與劉邦、項羽三分天下時,韓信認為:“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向利倍(背)義乎!”(《史記·淮陰侯列傳》)但即使韓信對劉邦無二心,劉邦曾兩度解除韓信的兵權。

  劉邦與蕭何為布衣之交。劉邦為沛公,蕭何為丞,負責處理日常事務。劉邦為漢王,蕭何任丞相。楚漢戰爭爆發后,劉邦在前線作戰,蕭何鎮守關中,輔佐太子,將糧食、兵源不斷輸送到前線,劉邦“以此屬(蕭)何關中事”。劉邦當皇帝后,分封功臣時,封蕭何為酂侯(今河南永城市酂城鎮),并力排眾議,堅決將蕭何排在功臣中第一位。但即使這樣一個忠心耿耿的伙伴,劉邦也始終警惕。漢王三年,劉邦與項羽在京索間展開拉鋸戰時,多次派使節慰問丞相。蕭何還以為這是漢王的一番好意,他的謀士鮑生卻看出其中的問題:“王暴衣露蓋,數使使勞苦君者,有疑君心也。為君計,莫若遣君子孫昆弟能勝兵者悉詣軍所,上必益信君。”蕭何依計而施,果然博得劉邦的一片歡心。漢十一年,劉邦平定陳豨之亂;翌年,劉邦出兵進剿英布,這兩次大型軍事行動,劉邦都從前線派使者觀察蕭何的動向。蕭何在謀士的策劃下,不惜犧牲自己的品行,才免于災禍。但即使這樣謹慎小心,也難逃劉邦的算計。

  劉邦具有極強的實際作戰能力。反秦以來,劉邦的余生基本上都在戰爭中度過,其作戰能力究竟如何,好象沒有說法。從他與項羽對抗百戰百敗來看,估計后世對此評價不高。劉邦得天下后,曾與群臣探討劉勝項敗的原因,推出了漢三杰論,在作戰能力上首推韓信。而韓信在與劉邦探討帶兵能力時,也只說劉邦不過能帶十萬兵,而自己則多多益善。從這個記載來看,韓信應該還有所保留,也就是他的真實想法里,劉邦可能連十萬人也帶不了。之所以要說這個數字,無非是要給劉邦留足面子。劉邦對此并不服氣,他說:“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韓信答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歷史沒有記錄下劉邦對此有什么響應,或者認可了這個評價,或者他對這個問題不想頂真了。于是造成了這樣一個后果,即在后人看來,劉邦的強項就是會駕馭人,其作戰能力則不值一提。但這不是事實,事實是其實際作戰能力或者大大超出后人的估計。

  劉邦善于聽從別人意見。《史記·高祖本紀》中還描述其個性如下:“仁而愛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劉邦豁達大度,東漢名將馬援評價劉邦“無可無不可”,這些性格造就他不自以為是,承認自己的不足,能夠聽從部下意見。可以說劉邦的每一步成功都與他善于納諫有關。

  劉邦采納張良的計策,派謀士酈食其、陸賈游說據守險阻要地武關的秦朝將領,誘之以利,乘機襲取武關,這樣秦都咸陽的東南大門洞開。當劉邦入據秦都咸陽,一進秦皇宮殿,對后宮里給皇帝享受專用的帷帳、狗馬、重寶、美女愛得不得了,又恢復了他風流天性,準備在宮殿中享樂一番。不過這個舉動是相當危險的,因為一進駐皇宮,即代表有企圖心想代替秦王朝之政權。雖然楚懷王在進軍咸陽前,有“先入關中者為王(關中王)”的約定,但在諸侯并起、天下大勢未穩定前,這種企圖心很可能會成為“眾矢之靶”——各集團群起而攻之的對象。樊噲、張良輪番勸諫。劉邦的最親密戰友,也是沛城時代的首席班底——樊噲提出了警告:“沛公欲有天下耶?將欲為富家翁耶?”沛公曰:“吾欲有天下。

咸陽宮咸陽宮

  ”樊噲曰:“今臣從入秦宮,所觀宮室帷帳珠玉鐘鼓之飾,奇物不可勝極,入其后宮,美人婦女以千數,此皆秦所以亡天下也。愿沛公急還灞上,無留宮中。”急于享樂的劉邦沒有聽從樊噲的意見,這時以客卿身份留在劉邦軍中的張良出面勸說:“夫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藥苦口利于病’,愿沛公聽樊噲言。”聽了張良的話,劉邦才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收起貪圖享樂之心,回到灞水之濱扎營。

  還有一條事例可以證明劉邦是大智若愚:《史記·高祖本紀》:已而呂后問;“陛下百歲后,蕭相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戇,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有余,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呂后復問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這是劉邦最后的政治遺言,也是他在《史記》上,留下來最誠摯、也最有遠見的話。劉邦個性豁達,有點大而化之,講話一向喜歡夸大,年輕時,蕭何便曾批評他:“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史記》上記錄他的大部分言行,均屬于這一類渲染夸大,一副不很認真的樣子。但從這些遺言中,卻可發現劉邦才智過人,他對每位部屬觀察得頗深入,分析上也很有道理,這或許便是韓信所稱劉邦有善于將將的天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