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中國當代作家中,汪曾祺被稱為是中國最后一位純粹的文人和抒情的人道主義者,他溫馨、唯美、崇尚自然的文字,亦被稱為是漢語言表現力的一座當代高峰。
除作家、劇作家、散文家、書畫家外,汪曾祺還有另一個頭銜――美食家。他不僅能下廚房烹飪一手好美食,更能把吃的感受、吃的氛圍、吃的淵源、吃的文化以及每道菜用什么料、怎么做,無不用雅致、細膩的語言,描繪得頭頭是道、饒有風味。很普通的菜,經他的文字一擺布,不僅沒有了油膩的煙火味兒,還直接延伸到了審美境界,《口蘑》、《蘿卜》、《五味》、《豆腐》、《干絲》、《家常酒菜》、《故鄉的食物》……他是一位把口腹之欲和高雅文化之間的距離拉得最近的人。
汪曾祺喜歡逛菜市場:“到了一個新地方,有人愛逛百貨公司,有人愛逛書店,我寧可去逛逛菜市。看看生雞活鴨、新鮮水靈的瓜菜、彤紅的辣椒,熱熱鬧鬧,挨挨擠擠,讓人感到一種生之樂趣!
汪曾祺的很多菜來自想象力,尤其是“塞肉回鍋油條”,他自己都認為可以申請專利。把豬肉餡塞入油條下油鍋炸至油條挺硬、肉餡已熟,嚼之極酥脆,聞之真可聲動十里人。
他總結了兩條至理名言:一是粗菜細做,這是制家常菜的不二法門;一是葷菜素油炒,素菜葷油炒。
我多次享用過汪老烹飪的美食,記憶最深的是兩次給他過生日。
1995年農歷正月十五元宵節,汪老75歲生日,我們在文學評論家、魯迅文學院教授何鎮邦先生的帶領下,選了一大束由康乃馨、玫瑰、滿天星組成的鮮花,前去為汪曾祺過生日。
按過汪老家的門鈴,一位銀發閃亮、膚色白皙,稱得上十分美貌的老太太出現在我們面前,她的言談舉止和隨意流瀉的高貴氣質,均散射出一種魅力。何教授說:“汪夫人的風度曾迷倒過許多人,在文學圈子里她有一個雅號叫‘伊麗莎白女王’是鐵凝取的!
大家談笑間,汪老不聲不響地從廚房過來,好大一會兒都不說話,一雙眼睛卻明亮如燈地將來客照了個遍。偶爾出其不意插一句話,幽默風趣,等大家笑的時候,他便扔下大家又去廚房關照正在蒸煮的美食。
汪老慢悠悠地把一碟碟涼菜、熱菜,從廚房里端到大屋的圓桌上,拌菠菜、拌干絲、拌里肌片、腌香菜炒肉末、配有青紅椒絲的清炒豆芽菜、東坡肘子、水煮牛肉、鱸魚、燒土豆等等。那道鱸魚給我的印象最深――一條大全魚,上面卻網著一層厚厚的肥豬油。汪老見我面帶難色的樣子,“哈”地笑了,說:“這么肥,嚇住了吧?”我連連點頭。何鎮邦老師說:“汪老的這道菜,玄機藏在下面呢,上面的肥油是不吃的!彪S后,汪老親手揭掉上面厚厚的豬油,下面的魚,肉色白嫩,香氣撲鼻,食之更是鮮美無比。這是汪老的拿手好菜之一,也是我有生以來吃的最好吃的魚。
見我連吃了幾塊燒土豆,汪老回憶起下放到張家口沙嶺子馬鈴薯研究站勞動改造的那些年,“神仙過的日子,因為田野里的土豆比超市里的有趣得多”!馬鈴薯開花時節,他趟著露水,到試驗田里摘幾叢花,插在玻璃杯里,對著花描畫。之后,又畫馬鈴薯的葉子。待馬鈴薯陸續成熟,他就開始畫薯塊,畫完埋進牛糞火里烤熟吃掉。那些年,他畫過吃過的馬鈴薯多達40多種。
1996年元宵節,汪老剛搬進兒子讓給他的一套新房,尚未通煤氣。我們陪汪老夫婦吃了一桌子涼菜:拌蘿卜絲、松花蛋拌豆腐、拌白菜心、拌黃瓜等;葷菜鳳尾魚、鹽水鴨、醬牛肉等,都是從超市買來的。值得一提的是拌蘿卜絲,細而均勻的刀工,可與酒店廚師一比高低,青紅嫩白,顏色可愛誘人,食之脆生生的,非常爽口。我忍不住仔細向汪老討教做法,后回家實踐,雖不敢與汪老的手藝媲美,但也成了我至今喜歡的一道涼菜。
汪老喜歡給家人和朋友們做菜吃。每每菜上桌后,他自己只是每樣嘗兩筷,然后就坐著抽煙、喝茶或喝酒,開心地看著客人吃。他說:“我最大的樂趣還是看家人或客人吃得很高興,盤盤見底。”為此,他還專門寫過一首小詩:年年歲歲一床書,弄筆晴窗且自娛。更有一般堪笑處,六平方米作郇廚。美籍作家聶華岑夫婦以及臺灣作家陳映真等諸多文人雅士,都曾享用過汪老的美食,這也是他“美食家”稱號傳遍海內外的原因。
汪老為家人做菜,極盡用心。勞動改造的日子,他在壩上草原采到了一朵很大的蘑菇,細心晾干保存起來,春節背回北京,親手為家人烹制了一盆非常鮮美的蘑菇湯。那是愛的湯,更是給全家帶來驚喜歡樂的湯。
他的小女兒汪朝曾說:“我爸爸在家里只有兩個任務:寫美文與做美食。”無論是美文,還是美食,汪老都用他澄明溫暖的心境,為這個世界留下了值得彌久懷念的美和醇厚、回味悠長的韻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