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鴻
2010年10月11日,梁莊的梁賢生在南陽去世。享年四十八歲。
在南陽火化之后,賢生十三歲的兒子抱著骨灰盒回到梁莊。賢生的兩個弟弟已經先回到梁莊,買好棺材,放在村南頭的自留地里,等著賢生回來。
人們都說,最早出去的,又最早回來。只是,回到梁莊的地下去了。
賢生是最早離開梁莊的人。那時候,我不到十歲。之后偶爾的見面都感覺像見神話人物一樣。賢生穿著一件黃色的軍大衣回來了,賢生帶著一個洋氣的城市姑娘回來了,賢生一家開著汽車回來了……賢生威風凜凜,我們充滿敬畏,不敢近身。然后,慢慢地,賢生的姊妹們逐漸離開,最后,二叔二嬸也離開了。梁莊所有人都在傳說,賢生發大財了。賢生開大型批發部;賢生辦出租車公司,擁有幾十輛小轎車;賢生是黑社會頭子;賢生黑道、白道通吃;賢生的兄弟姊妹都在南陽買了房買了車……圍繞著賢生的一切無比神秘,又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在我腦海中扎下牢牢的根須。賢生,是梁莊最早的出走神話的締造者,而他出走的那個神秘的、金光閃閃的地方就是——南陽。
二十歲那年,我到南陽讀書,那是我第一次去南陽。我驚訝地發現,那個傳說中的城市只是一個破敗、安靜和悠遠的小城。小巷縱橫交織,深藏著秘密人生,中州路兩邊法國梧桐的葉子幾乎伸到了路中央,散開的枝丫把整條路都覆蓋住了。濱河路旁有一只十幾米高的朱雀雕像,朱黑色,張著翅膀,佇立在那兒。傍晚時分,天光微暗,那只展翅欲飛卻又凝神不動的朱雀散發著讓人屏息的光華。
有一天,我去臥龍崗看武侯祠,那武侯祠的朱紅大門就在半坡上,怎么也爬不上去。一輛三輪車突然迎面而來,在我面前停了下來。我一看,嚇了一跳,那拉車的人竟然是賢生的大弟弟,賢義!他騎著一輛破舊的人力三輪車,臉上還有一道黑的油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們非常奇怪而陌生地打了個招呼,然后就分手了。陌生而茫然,幾乎可以說是冷冰冰的。要知道,我們兩家就隔著一道矮墻,整個童年少年天天都要見面說話,我到現在還弄不明白當時各自的心態。之后回到梁莊,我聽到的傳說仍然是賢生家發財的故事,我沒有把我在南陽遇到的情況給大家講,從來沒有,村里去南陽找過他們兄弟的人回來也沒有講過。我的記憶把和賢義的那次相遇過濾掉了,留下的仍然是賢生出走、全家發財的神話。
也許,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護這個神話,我擔心這個神話被打破。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后期,有關賢生和賢生家的神話是梁莊的希望,而南陽,則是梁莊對外部世界想象的最遠邊界。
多年以后,在異鄉異地,當別人問我,你是哪里人,我張口回答是南陽人時,才意識到,南陽,已經是我的故鄉了。這個當年我思維最遠端的金光閃閃的神話之地,當從另一空間看過來時,它竟是我的故鄉,我的生活形態竟也被包含在它的形態之中。
每次從北京回家,坐在火車上,空氣從清凜干冷到濕潤柔軟,窗外的風景從寥廓蕭瑟的原野、營養不良的小山包,逐漸轉換為一望無際的、綠色的平原時,我知道,南陽到了。那平原之上,總有一個個孤獨的墳頭,墳頭上總有一棵孤零零的憂郁的柳樹。而遠處,則是一個個被樹木掩映的村莊,沉默、樸素,卻又舒展、自在。南陽,這個在童年記憶中荒寒閉塞的地方,竟然有點富饒、秀麗的南方的意味了,或者,那荒涼的印記只是嚴酷的生活所導致的選擇性記憶。
所有的故鄉都是離開后才誕生的。今天,當我再次站在這片土地上時,它不是遙遠的神話,而是自己的生長地,有時光流逝的共在感,有無數的生命細節融含其中,很難以置身事外的眼光來描述它。南陽,不只是一個城市,它依傍伏牛山脈,是一個典型的“圓形盆地”(周大新老師語),它有鄧州這樣寬闊平坦的農業縣,有西峽這樣山川秀麗、物產豐富的山區縣,有淅川這樣楚漢文化交匯的文化縣,有內鄉這樣雖小但卻有著“內鄉縣衙”這樣重要的文物縣,有諸葛亮、張仲景、張衡、劉秀、岑參等無數歷史人物;它們還以碎片的方式在這片土地上顯現它的魅力,那形態各異的恐龍蛋,還能演奏的戰國編鐘,渾圓飄逸的漢畫,樸拙智慧的地動儀,甚至是梁莊鄰村那個遲鈍的土包(據說是霍去病的墓地),都因同在之情,而永恒存在。還有那條貫穿整個地區的長河,在內鄉,它是“菊潭”,在鄧州,它是“湍河”,在別的地段,它是“七里河”或其他種種名稱,這條憤怒又溫順的、秀麗又破敗的大河,在這盆地腹地流淌,日夜奔騰,猶如一道血管,以它的時暢時斷測量著時代的變幻和風向。
酈道元《水經注》中這樣記載“湍水”:
湍水又南,菊水注之,水出西北石澗山芳菊溪,亦言出析谷,蓋溪澗之異名也。源旁悉生菊草,潭澗滋液,極成甘美,云此谷之水土,餐挹長年。
在寫作《中國在梁莊》時,我情不自禁地寫下這樣的話:“想象著幾百年前的湍水,它流過我的家鄉,在那河岸兩旁,生長著如奇葩般的菊花,味美異常,滋潤著河水。河水因此甘甜,土壤因此肥沃,人亦因此而長壽,而健康,而君子。那該是怎樣的桃源世界與桃源生活?”
這當然只是一個夢,是人類永恒向往的夢。從來沒有桃花源,無論是城市、鄉村、大地還是原野,總是在變化中向人類展現生活內在的殘缺,就像第一次來到夢想中的遙遠的神話之地,原來,只不過是如此家常、溫馨的小城。在這座小城里,仍然有著悲歡離合的各樣人生。就像賢生一家,在這城市,演繹一出梁莊人的悲歡離合。同時,也把梁莊的氣質、精神,嵌入這座城市,改變或豐富著城市的色彩和形象。
我在想,某一地方在成為“故鄉”之時,也即它的存在之日。它終于成為讓你產生情感的事物,那萬千靜默的風景,都因你的注視而擁有靈魂,不管它是街角的一個小店,路邊一棵普通的樹,還是那宏偉的建筑、悠久的歷史。當你覺得你的靈魂和它產生真正的關聯時,它才擁有真正的美麗。
恰如南陽,它不因美麗而美麗,它因你的思念而美麗。
梁鴻,文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致力于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出版非虛構文學著作《出梁莊記》《中國在梁莊》;學術著作《黃花苔與皂角樹》《新啟蒙話語建構》《外省筆記》《“靈光”的消逝》等;學術隨筆集《歷史與我的瞬間》;文學著作《神圣家族》。2012年入選教育部“新世紀優秀人才支持計劃”。
曾獲第十一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散文家”,“2010年度《人民文學》獎”,“第七屆文津圖書獎”,“2013年度中國好書”,“首屆非虛構大獎·文學獎”等多個獎項;獲“《南方文壇》優秀論文獎”,“《當代作家評論》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