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穿女裝20年扮病逝妹妹 哄母親開心

  [編者按]

  平凡的人們給我們最多的感動。在平凡而艱辛的生活中,他們負重前行,卻滿懷溫暖。澎湃新聞今起刊登系列百姓故事,用最平凡而溫情的角度,講述老百姓的故事。

  興致好時,朱孟勛吹起笛子,母親尹佩君哼唱起民間小調。 本文圖均為 澎湃新聞記者 陳緒厚 圖

  1月16日,廣西桂林市七星區城中村內,月租金350元的房間內傳出音準欠佳的笛聲和輕聲哼唱的民間小調聲。伴著音響,一人坐床吹笛,一人躺床輕哼,窗外下著連綿的小雨。

  這是一對母子的日常,在平淡、艱辛之中尋得的別樣浪漫。

  母親尹佩君,88歲,左腳骨裂,已躺床近8年,得了老年癡呆,事過一會便忘,但耳清目明,愛看桂劇,能唱民間小調;兒子朱孟勛,59歲,長年在外打工,現專職照顧母親,自學笛子和二胡,近年靠街頭賣藝謀生。

  在母親面前,朱孟勛還有一個特殊的身份:他得一人分飾兩角,穿起女裝扮演早已病逝的妹妹,只為哄年邁的母親開心。

  自2007年開始,朱孟勛便只穿女裝。去年7月,一段“穿女裝扮病逝妹妹哄母親開心”的視頻在網絡熱傳,尹佩君、朱孟勛母子的故事被外界所知。截至今年1月,朱孟勛已收到3萬元愛心捐款,暫時解決了無法上街吹笛的經濟壓力。

  對于長期穿女裝,朱孟勛毫不避諱,稱1987年妹妹因白血病病逝,母親精神有問題,總是找妹妹,沒有辦法,他就穿妹妹的衣服試試。

  “當時穿好妹妹衣服,到媽媽身邊,喊一聲“媽媽,女兒回來了”,媽媽就真以為妹妹回來了。”朱孟勛向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說,他已穿女裝20年,早已不在意外界的目光。

  穿女裝的男人

  在城中村小賣部老板何燕(化名)眼里,時而來買煙、水、面包、涼茶等的朱孟勛是一個“怪人”,“不知道是男是女,一直穿女裝,一看又有喉結”。

  何燕在此開店多年,不知道朱孟勛的名字,兩人幾乎零交流,只知道朱孟勛和母親一直住在這里,偶爾上街吹笛子。

  朱孟勛租的房子是城中村的自建房,每月房租350元。朱孟勛租的房子離何燕的店約30米,這是一棟城中村內的自建房,位于廣西桂林市七星區,臨近七星公園。朱孟勛和母親租下一樓,一間房住,一間房堆滿雜物,每月房租350元。

  母親生活不能自理,吃飯也需朱孟勛幫忙。房間臟亂,唯一的女主人躺在床上,她是朱孟勛的母親尹佩君,今年已經88歲。8年前,尹佩君左腿踩空骨裂,自此無法站立,大小便沒法自理,照料老人重擔落在了兒子朱孟勛身上。

  59歲的朱孟勛是桂林平樂縣人,讀到初一即輟學,做過建筑小工、司機、養豬場職工、采石礦工等。長年在桂林打工,朱孟勛稱已習慣在桂林生活,便把無法自理的母親接到桂林。

  據朱孟勛介紹,他的父親在廣西賀州市鐘山縣一石礦工作,現退休在鐘山生活;哥哥去湖南和妻子一家生活,每月固定給母親250元生活費;妻子1994年生兒子時大出血死亡,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都外省打工。

  在桂林,朱孟勛和母親相依為命,經濟壓力不小。據朱孟勛介紹,他們每月房租加水電費需500元,生活費需1000多元,開支不小。

  看到有人在路邊拉小提琴,很多路人給錢,觀察幾晚后,朱孟勛認為這是一條可行的謀生手段,于是他自學二胡、笛子,買了音響和譜子,嘗試街頭賣藝。

  朱孟勛僅小學時接觸過笛子,他吹得并不太好,只有開了音響,才能跟上節奏。興致好時,伴著音響聲、笛聲,母親尹佩君也會唱起來,她唱的是當地民間小調,最喜歡對著曲詞唱《孟姜女》。

  “多時一兩百元,少時幾塊錢,一周出去二三次。”朱孟勛說,母親坐輪椅太久會身體不適,他們每次出去不能超過三小時。

  去年,桂林市大力推進創建全國文明城市行動,朱孟勛不再上街吹笛。留守狹窄的出租房內,朱孟勛會打開音響,吹起笛,拉起二胡,躺在床上的尹佩君借著燈光,看手中的民間小調曲詞,跟著音樂節奏哼唱起來。

  不過,朱孟勛最受鄰居關注的是,不是他的笛聲、二胡聲,而是他的女裝。

  家中掛著的衣服,全是女裝。1月15日,見到朱孟勛時,他穿著顯腰的黑色羽絨服和女式大口褲子,稀疏的長頭泛白微卷,像剛燙過。在堆滿雜物的房間內,掛著的衣服全是女裝,一部分是母親的,剩下的都是朱孟勛的。

  朱孟勛說,自母親2010年摔斷腿后,他正式改穿女裝生活,不再買男士的服裝;頭發也沒再理過,也沒燙過,卷都是自然形成的。

  附近多位住戶表示,朱孟勛沉默少言,很少和外人交流,都是直到去年看到網絡上的視頻,才得知他穿女裝的原因。

  一人分飾兩角色

  尹佩君讀過私塾,喜歡看桂劇,但不會唱。尹佩君雖臥床多年,但精神狀況不錯,牙齒只剩下一顆,一天能吃幾斤橘子,但都是吸吸橘子的汁水,不吞不咽。躺在床上,尹佩君困了就瞇瞇,醒了看看桂劇,她的視力、聽力都很好,不戴老花鏡能清看民間小調的曲詞。

  88歲的尹佩君視力很好,能看清民間小調的曲詞。由于記憶力差,幾個小時前的事都無法記起,尹佩君只能和外人做簡單交流,她無法記得去世20年的女兒,用手指朱孟勛,笑著說,“我只知道這一個女兒”。

  朱孟勛說,1987年,不滿20歲的未婚妹妹得了白血病,后在桂林一家醫院去世,母親和妹妹感情很深,在醫院陪妹妹走完了生命最后時光。妹妹病逝后,母親精神出現異常,經常喊著找妹妹。

  一位老中醫建議說,去找一個像妹妹的人,陪陪老人。朱孟勛找不到這樣的對象,無奈之下自己穿上妹妹留下的衣服,簡單化下妝,來到母親面前。

  “喊一聲‘媽媽,女兒回來了’,媽媽就真以為妹妹回來了?!睆拇?,為了哄母親開心,朱孟勛經常穿女裝扮演妹妹。

  對于這段經歷,朱孟勛的哥哥朱孟海(化名)回憶說,妹妹過世后,母親哭得很厲害,弟弟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只得穿女裝扮妹妹哄老人。

  據朱孟勛介紹,20多年前,他第一次穿女裝扮妹妹,直到2010年才正式只裝女裝,這也有經濟上的考慮,“買女裝衣服就夠了,不用再買男裝衣服”。

  現在,除了健忘,尹佩君精神狀況好多了,很少把朱孟勛誤認為女兒,但朱孟勛仍然在“一人分飾兩角”,既當兒子也當女兒。

  母子倆同睡一張床,尹佩君像個老小孩,晚上睡覺時枕著朱孟勛的手臂才能入睡。尹佩君沒法自理,洗澡時怕她滑倒,朱孟勛需提前用繩子綁住她的腰,一個澡要洗1個小時。

  朱孟勛感冒了去打針,跟尹佩君交待說,床前已放好用于大小便的盆。3個時后,朱孟勛回家發現,床上都是屎和尿,尹佩君哭著喊“兒子你還不回家,我想你了”,原來尹佩君忘記了床前有盆。

  “有時我出去買菜久了,她都會在家哭的。”朱孟勛說。

  想穿回男裝

  朱孟勛說,他習慣了穿女裝,不會在意外界的目光,但也有尷尬的時候,如一次在外上廁所,他打算進男廁,一位男士提醒“這是男廁所”,他回答說,“我也是男的”。

  為了避免麻煩和尷尬,朱孟勛盡量少在外上廁所。

  尹佩君年紀大了,健忘,不怎么找女兒了,朱孟勛也考慮過換回男裝,“后面有這個打算,如果母親沒有不好的反應,就只穿男裝”。

  去年7月,隨著“穿女裝扮病逝妹妹哄母親開心”的視頻在網絡熱傳,朱孟勛和母親尹佩君的故事受到外界關注。

  朱孟勛說,他并不想被過度關注,不想生活被打擾,最初的視頻屬于偷拍。拍客劉明(化名)證實,最初的視頻是他同事在街頭拍的,當時朱孟勛并不配合,頗費周折后他們才再次找到朱孟勛,完成了后續跟蹤拍攝。

  朱孟勛不會上網,只會用微信。兩位愛心網友分別通過微信給他轉賬100元,由于他的微信錢包沒有綁定銀行卡,無法收款,錢只能原路退回。

  朱孟勛意識到只有存折還不夠,得去辦一張銀行卡,但辦銀行卡要身份證,他的身份證被偷了。

  去年7月,朱孟勛和母親在家里睡覺,他聽到有聲響,打開燈發現沒人,第二天才發現箱子被偷了,七八百現金、身份證、戶口本等都偷了。今年1月,朱孟勛和母親回家辦身份證,來回4天,回來發現又進了賊,丟了一袋米和一個電瓶。

  截至今年1月,朱孟勛共收到3萬元愛心捐款,這暫時緩解了他無法外出吹笛賣藝的經濟壓力。

  愛心人士送的三輪車。朱孟勛說,家里的衣服、鞋子、碎肉機、三輪車等都是愛心人士捐的,很久之前就有愛心人士找上門。

  2016年8月,朱孟勛和母親在街上吹笛子,一個路過的年輕小姑娘好奇,和他們攀談起來,并得知尹佩君不能坐太久輪椅。十多天后,年輕小姑娘再次找來,主動說要送他們一輛車,并讓朱孟勛自己選,最后朱孟勛選了一輛三輪車。

  三輪車放在家門口,車內放著被子,車尾貼著七個字:“送給傷殘老奶奶”。

  朱孟勛判斷,送三輪車的年輕小姑娘應該是在本地讀書的大學生,是幾個人一起湊錢捐的。有了三輪車,朱孟勛帶尹佩君外出,尹佩君就可躺在三輪車上休息,不用像過去坐輪椅那樣辛苦。

  “母親離不開的人,自己也年紀大了,很難找到工作?!比绻竺娌荒艹鋈ゴ档奄u藝,朱孟勛想不到還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