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螞蟻在咬這里”
命運在露出猙獰面孔之前沒有任何征兆。
彼時,廖崇舟已結婚七年,夫婦雙方都是醫生,兩家醫院距離不遠,生活忙碌緊張,但蒸蒸日上。女兒六歲,該上小學。市區的新家剛裝修完,半個月后即可入住,招待親朋的喜酒都已經定了。
然而王運生出現了。
王運生是陳妤娜的病人,肺結核,2011年7月到第三人民醫院接受治療,早前已在廣州、衡南縣等地多次就醫。
王在治療期間對治療效果不滿,多次與陳妤娜發生爭執。出院后,王運生認為自己病情惡化,便將惡化原因遷怒于陳妤娜,遂起意報復。
2012年4月28日,王運生戴口罩,攜帶匕首進入衡陽市第三人民醫院(南院)住院部,對正在伏案寫病歷的陳妤娜頭部、頸部、胸腹部等處連刺二十余刀,導致陳妤娜當場倒地身亡。
王運生在2010年被診斷為肺結核,前后花費5萬元,家中再無積蓄,陷入絕望。一審法庭上,王運生辯解稱,“醫院騙我住院,隨便停藥、減藥,之后,又說治不好了。治不好了,我就想報復他們?!?/p>
三年過去,廖崇舟已經不愿過多回憶當時的事情,甚至對整個醫療行業感到失望。
“需要你的時候就是白衣天使、無私奉獻,一旦出了問題就是白衣狼。”廖崇舟對于這種兩極化的評價憤懣而無奈,他不斷向我強調,醫生也是人,需要休息,需要糊口,一直宣揚“救死扶傷、無私奉獻”反而會增加與現實的落差。
現在廖崇舟已經離開手術臺,在一家建筑設計公司上班,從事行政方面的工作,與所學專業毫不相干。
妻子的慘死給他造成的心理陰影難以愈合。他用手指著身體的部位對我說,“腹部、胸部、肘部都有刀傷,肉一塊塊被割下來,很慘?!?/p>
廖崇舟醫學科班出身,經受過專業的解剖訓練,工作七年也做過不少手術,但是現在他不敢再看傷口,甚至聽到電視里描述刀傷也難以忍受,“就像螞蟻在咬這里,”他指指胸口,“你知道人聽到金屬摩擦的反應,我就是那個狀態,全身雞皮疙瘩?!?/p>
事發后的兩年,他把自己封閉起來,避免和朋友接觸,以躲避安慰和同情,“他們看到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那一年他老婆出事死了?!?/p>
“朋友會這么想嗎?”我問。
“我覺得會?!?/p>
“那不是殺人的理由”
廖崇舟重新走出封閉是在王運生被判決之后。2014年4月1日,王運生被二審判處死刑,同月21日執行。
廖崇舟只在一審法庭上見過王運生一次,他當時憤怒得“想上去殺了他”?,F在王運生已死,他說自己的恨也沒有了意義,傷害最終留給了兩個家庭。
王運生是衡南縣栗江鎮上伎村塘家組人, 5歲時,父親因重病跳河自殺,之后母親改嫁到上伎村。11歲時,母親、姐姐和繼父外出打工,獨自留守。15歲初中畢業后,王運生也離開村莊。
王運生的老家,現已空無一人,門鎖生了銹,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屋里陳舊的家具落滿灰塵。
王運生的岳母鄭啟紅告訴我,王的妻子已經改嫁,兩個孩子跟著爺爺奶奶在廣州,大的8歲,小的6歲。王運生的父母已在外打工十幾年,很少回家,王運生出事后就再沒回來過。
廖崇舟在報道里看到過王運生的家境,他感到同情,但同時強調那不是殺人的理由?!耙坏┻@個人很窮,花了很多錢病沒有治好,社會(輿論)就偏向他,(是)醫生的責任,醫院的責任。”
他希望大家意識到治療不是一個買賣行為,不是說花了錢就一定可以治好,如果沒有這個意識,殺醫的事情還會不斷發生。
“告訴她,媽媽是個什么樣的人”
現在,他幾乎把生活的全部寄托放在女兒丹丹(化名)身上,防止出現一丁點閃失。
在廖崇舟的朋友圈里,我看到一張丹丹手捧舞蹈證書的照片。我提起這件事,他的嘴角迅速上揚,又迅速下落,短暫得像經歷了一次抽搐,緊接著說,“我并不是希望她成為專業的舞蹈演員,甚至不希望(舞蹈)成為她的一個特長,我希望她成為一個平淡的人?!?/p>
這種異乎尋常的教育觀念實際上來自某種壓力,廖崇舟向我解釋,人越突出,經歷的事情就越多,越平淡的人生風險就越低。“無形中,我感到很多人在對我說:‘你沒把女兒帶好?!?/p>
更加難以彌補的是母愛的缺失。妻子出事時,丹丹才六歲,上小學一年級。三年來,丹丹一直以為母親死于傳染病,時不時還會提到母親,回憶和母親做過的事。
一次廖崇舟帶著女兒去車站接從外地回來的姐姐,丹丹忽然就沖著姑姑喊“媽媽、媽媽”。一瞬間,廖崇舟身體震顫,心酸得難受,“她覺得為什么別人都有媽媽而我沒有?!睆哪且院?,女兒一直這么叫到現在,但是叫一次,廖崇舟心里就難受一次。
妻子死后,廖崇舟只要上班就會把妻子的QQ“掛”上,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現在。偶爾,他還在妻子的空間里發布一些狀態,有關女兒的成長和想對妻子說的話,QQ簽名一直是“活著!”。
他希望能夠重新走入生活但并非遺忘過往,他還留著妻子的照片和幾件衣服。他想等女兒再大一點,問起他的時候,可以把它們拿出來,一樣一樣講給女兒聽,告訴她,媽媽是個什么樣的人。
九派新聞記者 尹瑞濤 實習生 佘王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