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西峽縣重陽鎮馬鞍橋,山林青翠茂盛,梯田夏收在望,道路蜿蜒繁忙,村莊祥和安靜。
46歲的華中強和《大公報》一行年輕記者,登上西峽口抗戰遺址地馬鞍橋,與記者們講起70多年前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那場關乎民族生死榮辱的家國往事。
溫煦又清涼的山風從遠處刮來,就像一雙滄桑又溫柔的歲月之手,撫摸著這片當年血流成河如今生機盎然的土地。
生于80后90后的年輕記者們,在與華中強的對話采訪中,一步步走進這個中國抗戰中唯一舉行戰地受降儀式、落下標志抗戰勝利結束的最后一槍的特別所在,也一點點走近用17年時光還原西峽口抗戰的農民作家華中強。
中國發行時間最長的中文報紙《大公報》緣何如此關注南陽西峽山區一位老實巴交的農民?跟隨今天的晚報講述,聽一聽執拗農民華中強的家國情懷與書寫故事。
有責任讓后人知道, 這片土地上發生了什么
5月初,《大公報》3名記者受香港總部特批來到西峽縣重陽鎮專訪華中強。這已不是華中強第一次接受媒體采訪。過去的3年間,因為一段抗戰歷史的還原和一本填補空白的紀實文學,華中強曾多次接受不同級別媒體的采訪。
“有些人一生能做很多有意義的事,我一個農民,一生做好一件事就行了。”搓著關節粗大的雙手,華中強說,“我這一生,只愿為西峽口抗戰書寫!”
如果不是愛好寫作,重陽鎮寺溝村農民華中強,和其他所有的鄉村父老并無不同:一生都為孩子、土地忙活。如果不是老兵的后代,華中強或許也不會對西峽口抗戰的歷史這般癡迷:歷時10多年,只為寫一書。
華中強所在的重陽鎮寺溝村,與西峽口抗戰的標志地馬鞍橋,僅有一嶺之隔。村子里的老輩人大都經歷過70多年前那場刻骨銘心的抗日戰爭。華中強的大伯父華德生1944年豫中會戰時,曾被抓了壯丁到開封抗日,至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抗戰勝利后至今的每年春節、清明節,父親都對華中強哥倆說:“你大伯父肯定捐軀抗日戰場了,找個地給他修個墳,逢年過節燒幾張紙吧!你大伯父為抗戰出過力,從某種程度上講你們也是老兵的后代!
“打我記事起,父親就給我講大伯父和一些抗戰故事,村里的老人們大都能說上一段西峽口打老日的佳話,每每,我都聽得津津有味!比A中強回憶說,在聽打鬼子的故事中長大,他特別崇拜那些在戰火硝煙中出生入死的抗日英雄,也渴望讀到有關西峽口抗日戰役的書,可找來找去,連一本都沒有找到。初中時,他無意間看到西峽縣政協文史委編的一本《文史資料》,里面有一篇很短的文章說了西峽口抗戰,還說西峽口抗戰是抗日戰爭的最后一戰。
“乖乖,原來抗日戰爭最后一戰是在我們家門口打的!我自豪的同時也十分困惑,關于抗戰,人們寫了那么多書,為什么沒有一本是寫西峽口抗戰的!”他雙手拍著膝蓋,遺憾地說。從那時起,他就想著長大后一定要寫本書為西峽口抗戰正名。因為,作為老兵后人和慘烈戰場上成長起來的青年,他覺得自己有責任讓后人知道這里曾經發生了什么。
兒女們的作業本,就是他寫書的稿紙
年少時每個人都有過夢。有的人的夢一直是夢,華中強的夢卻最終變成了現實,哪怕他始終沒有走出這片山地。
高考失利后,19歲的華中強成了一位農民。因愛好寫作,他被重陽鄉政府(現改鎮)聘為廣播站編輯,寫廣播稿,天天騎自行車奔波在崎嶇的山路上,走村串戶搜集新聞線索的同時,也尋訪當年參加過西峽口抗戰的老兵、民團士兵和知情者。
由于時代久遠,好多人都已作古,活著的也由于年事已高,記憶含混不清,有時為了弄清一個事實,他要往返無數次地采訪、求證、甄別。他猶記得,2002年冬天,為采訪“抗日英雄”王本生的后人,他騎自行車、踏雪80多里山路到雙龍鎮十畝地的天地嶺,腳都磨出了血泡。2004年夏天,他到丁河鎮的蒲塘、鷹爪山踏訪抗戰遺跡,自行車被突如其來的山洪沖走,自己也險些喪命。
以農民的身份在鄉里當廣播站編輯的10年里,他采訪了100多位親歷、親受西峽口抗戰的老兵和老人,整理了一麻袋50多本30萬字的抗戰資料,并研讀了大量歷史文獻。
結婚生子后,為生計為養家,他不得不回家繼續種地,并做些小生意補貼家用。生活艱難,現實粗糲,但夢想未丟。為西峽口抗戰寫本書、還原這段重要的抗日歷史,一直縈繞在華中強的心頭。
白天干活,寫作都是在晚上9點以后進行。沒有稿紙,沒有電腦,他用兒女們用過的作業本的背面,把自己尋訪搜集而來的史料,一筆一畫地用紀實手法寫下來。歷史講究客觀與嚴謹,遇到吃不透的地方,他就去找人“補課”。
他用賣玉米、花生的錢做盤纏,去過陜西的清油河,上過鄭州,來過南陽,走過人跡罕至、刺草層生的三尖山、霸王寨等抗戰實地,到過圖書館、檔案館、廢品收購站找資料,還托朋友把臺灣翻譯的《昭和二十年的中國派遣軍》一書的有關章節復印寄過來……
像麥子那樣,謙遜又飽滿地活著
“一個人最不能忘記的一是家仇國恨,二是骨肉親情!”這是采訪中華中強對記者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從2000年到2014年4月,整整14年,一部20多萬字的《侵華日軍的滑鐵盧 西峽口抗戰紀實》書稿終于出爐。
華中強不顧自己捉襟見肘的家底,一咬牙,拎著書稿到離家最近的、剛剛掛牌的中州古籍出版社南陽分社,讓專家審閱出版,為圓他多年的一個夢,也為抗戰勝利70周年獻上一份禮。
長期研究南陽地方歷史的著名地方史研究專家、一級作家秦俊為華中強的精神和奉獻感動,欣然為他的書作序,稱其“是第一部全面向世人介紹西峽口抗戰的文學作品,填補了一項歷史空白”,稱贊這是“一位農民筆下的抗戰史詩”。
河南省中原出版集團知名的出版專家封延陽、中州古籍出版社的社長助理劉春龍在最后審讀他的書稿時說:“抗日戰爭中,中原河南付出了巨大的犧牲,是‘寇災’的重災區,而之前我們省幾乎沒有出過一本這方面的書,《侵華日軍的滑鐵盧 西峽口抗戰紀實》實在是難能可貴!”
2014年8月,《侵華日軍的滑鐵盧 西峽口抗戰紀實》如期出版發行,備受好評。華中強沒有陶醉在贊美里,虛心地請教有關專家和老師,認真修改完善。2015年8月,增加兩萬多字、20多幅圖片的《侵華日軍的滑鐵盧 西峽口抗戰紀實》再版發行。得知此事,劉春龍老師從鄭州打來電話,鼓勵他:“中強真強!”
“二稿我比較滿意。寫出來的東西,只有自己覺得滿意,才會打動別人。”華中強說,西峽口抗戰的意義的確非凡,它書寫了中國抗戰史上的五個“之最”:從時間節點上看,它是抗日戰爭最后結束的一次戰役;從史實上說,它是十四年抗戰中唯一舉行戰地受降儀式的一役;西峽口抗戰鏖戰近五個月,是第二次中日戰爭史上歷時最長的一次戰役;據《昭和二十年的中國派遣軍》一書記述:西峽口抗戰也是日本侵華史上自認敗得最慘、最為狼狽的一次戰役;西峽口抗戰亦是抗戰中軍民融合、陸空配合最為默契、合拍的成功戰例。
《解放軍報》、《河南日報》、光明日報旗下的《新天地》雜志、《華西都市報》等頗具影響力的報刊,人民網、新華網、中新網、中國網、中國軍網、中國日報網、中國青年網等百余家網站,都報道了華中強的故事。西峽縣教體局還將《侵華日軍的滑鐵盧 西峽口抗戰紀實》一書配發全縣268所中小學校,作為課外讀物。今年的5月4日,八一電影制片廠副廠長、矛盾文學獎獲得者柳建偉老師到西峽開會,特與華中強見面敘談,稱贊他書本寫得好,家國情懷難得。
“田里的麥子,成長麥苗,抽出麥穗,收獲麥種,再扎根土地!毙凶咴谏介g梯田中,望著即將成熟的麥田,華中強若有所思地說,他這一生,只愿像一粒麥子一樣,扎根這片土地,捧出所有真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