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

　　寫者如役。 

　　——娜姐

　　汽車的喇叭聲從馬路上傳來，偶有偶無。

　　穿堂的夏風搖動窗外滿墻翠綠的爬墻虎，就像吹動一墻無法言說的心事。

　　無處停留的兩只麻雀，在院墻上跳過來又跳過去。

　　天空陰霾，雨水未來。

　　我打開電腦，第一次如實如是書寫自己上班14年的點滴過往。

　　逝者如斯，寫者如役，如若停筆，生命何去。

　　一切需要從頭說起。

　　真相有多近

　　2003年7月，大學畢業(yè)的第二天，我成為一名地市報的新聞工作者，與一幫男同事一道在報社熱線部開始夜班白班連軸轉(zhuǎn)的職業(yè)生涯。

　　方便面就著白開水的日子里，我曾多次第一件趕赴車禍現(xiàn)場與命案現(xiàn)場，也曾在凌晨三點起床曝光私自兜售白條豬肉的違法商販，還曾在深夜零點隨公安人員查辦黃賭毒，在茶館里無意撞見一對正在嘿咻的男女……

　　至今，我仍記得，坐班車、坐摩托、坐三輪去鄉(xiāng)村僻壤，追問從教學樓上縱身一跳的少年，緣何以如此極端的方式結(jié)束自己的如花生命的往事。

　　也記得在一路灰塵飛揚一路機器轟鳴中，我坐著投訴人的手扶拖拉機上，到某縣某鎮(zhèn)某村調(diào)查假種子坑人事件之始末。

　　還記得曾孤身來到革命老區(qū)，秘密約見一位又一位受害人后，獨家報道出某地公安民警受賄徇私枉法之真相……

　　斗志昂揚，激情飽滿，憤世嫉俗，求急求快，是那時工作之特性，也是彼時我心之特點。

　　從2003年到20008年的5年間，我像一位手握利劍、趕盡殺絕的英雄，在追問事實真相和書寫監(jiān)督報道的道路上無法停下。

　　所幸的是，那時的網(wǎng)絡沒有今天這般發(fā)達，輿論監(jiān)督的生存空間卻比現(xiàn)在要闊大許多。

　　當然，我也收獲了信任與認可。

　　我因關(guān)注民生，喜說真話，被百姓和讀者追到報社感謝。因絕收紅包，不徇私情，被領(lǐng)導和同事紛紛點贊。因文采飛揚，作品優(yōu)秀，獲得全國晚報最高獎。

　　只是，停下來的漫漫長夜里，我感到迷茫又孤獨。

　　迷茫 ，是我常問自己：這就是我青春的夢想么？這就是我書寫的真相么？這就是我為這座城市這片土地所能做的事么？

　　我的回答，并沒有文章寫得那么鏗鏘有力。

　　所謂孤獨，是我翻閱過往的報道時，發(fā)現(xiàn)里面有眼淚在默默流淌，有傷口有在汩汩流血。

　　我曝光的販賣假種子的經(jīng)銷商其實是位家中有幼兒患病有老母臥床的下崗工人，他也是位不明真相的受害者。

　　因我的一篇報道被撤職的民警，不過是整個丑聞里最容易被吃掉的那枚棋子，而我所譴責的那位當上經(jīng)理的殺人犯不過是鉆了一幫不作為公職人員的空子……

　　我開始對自己書寫產(chǎn)生了深深的懷疑。

　　用批評的方式愛一座城市固然沒有錯，但如果所謂的書寫不過是謊言的另一種掩飾，書寫的意義又何在呢？

　　聊勝于無。我曾這樣安慰自己。

　　或許，所有的書寫都是極其有限的表達，不管是文學還是新聞。

　　暴戾有多恐

　　5年的輿論監(jiān)督采寫中，我也逐漸認識到，或者，比譴責更有力的是寬容，比憎恨更有力的是接納，比暴戾更有力的是溫和。

　　很多人很多事之所以無法善始善終，在于愚昧與劣根，在于冷漠與疏離，更在于對法律的無知和信仰的缺失。

　　如果，能以自己的有限之力，在推動他人意識的荒原上前進一毫米，那一定是件有意義的事。

　　那時，年輕如我者，依舊想著改變他人改變周遭。

　　直到多年后，我頸椎疼痛一身病患地步入中年，才明白：這不過是一廂情愿。

　　誰都無法說服誰。所謂和解，不過是我們都需要自己說服自己的那段時光。

　　誰也無法改變誰。所謂影響，不過是我們向好的心從他人身上看到的光亮。

　　誰也無法治愈誰。所謂治愈，不過是在漫長的交戰(zhàn)與休整中我們終于搞定了自己。

　　但我依舊想為不死的新聞夢，做點什么。

　　2009年開始，我開始到政法新聞部。

　　兩年多的時光里，我書寫表面的罪與罰、傷與逝、親與疏、愛與恨，也追問深層的因與果、強與弱、利與益、善與惡。

　　2009年至2011年，正是警民關(guān)系頗為緊張的兩年。

　　我親眼看到上訪無門、走投無路、生無所依的人，如何把心里的怒火和哀傷一股腦兒地傾瀉到出警的一線民警身上，我也親眼目睹了疲于奔命、苦于檢查、忙于破案的民警，如何把職業(yè)的焦慮與疲憊一下子地發(fā)泄到不愿伏法的嫌犯身上。

　　雖然，我沒能把這些見證寫到我的新聞作品里，但疲憊不堪的夜夢里，它們依舊化成張牙舞爪的怪獸與面目難辨的鬼魅，一步步向我逼近。

　　對立與較量、壓力與暴戾、憤恨與發(fā)泄，成了這個時代很多人內(nèi)心深處潛伏的幽靈。只要尋得出口、時機恰當，它們就會從困住其身的小魔瓶里鉆出來，化成龐然大物，變成吃人魔獸。

　　你，我，他們，我們，概莫能外。

　　我深感恐懼，又略感慶幸。

　　恐懼的原因，是生于80后的我，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自我出生起，市場為王、利益為天的交易就開始崛起繁盛。

　　而所謂的道德倫理、價值文明、節(jié)操信仰，都在一步步淪陷，一點點瓦解。

　　慶幸的原因，是記者這一身份，讓我有幸見證這個時代裂變之下的焦灼與國殤，也讓我比同齡人多些憐憫與仁慈：一切并非如你所見，一切并非如你所說，一切并非你所恨，一切也并非你所愛。

　　在不停的書寫中，我想：或許，這個信息爆炸、謠言四起、成功至上的年代，并不需要太多優(yōu)秀的人，但迫切需要各式各樣能夠帶來和平的人，能夠療傷的人，能夠修復的人，能夠講故事的人，真正有愛的人。

　　我知道自己卑微又渺小，但我想成為這樣的人。

　　夢想有多遠

　　在我生活的這座三線(或四線)小城里，像我這樣常年書寫籍籍無名的記者有很多。

　　我不孤單，也不委屈。

　　2011年開始，根據(jù)單位工作的調(diào)整和個人寫作的特性，我開始為那些掙扎在底層卑微又高尚的小人物書寫。

　　我寫他們的淚笑歌哭，放棄堅守，困頓迷茫，也寫他們的質(zhì)樸真誠，達觀向上，不屈不撓。

　　在城市的老街老巷，在鄉(xiāng)下的田里地里，在山中的云間霧間，在河畔的石旁水旁，那些身穿布衣布鞋，生有缺陷缺點，心有素魂素心的人，仿佛我的父老，我的姊妹，我自己。

　　我書寫他們的故事與情感，就像把自己一點點打開，再一點點合上。

　　6年的時光里，我寫了千余名小人物的故事和情感。他們每個人都如微塵般存在，又都像彌山般獨特。

　　他們中有干著最累的活兒拿著最少的錢卻收養(yǎng)一群孤兒的環(huán)衛(wèi)工，有家徒四壁身無長物卻把存款捐給貧困孩子的光棍漢，有身負重傷默默隱居從不向憐憫說不的老兵，還有面對不公和戕害依舊堅持尋夢的青年……

　　是他們，讓我看到了這個繁華而急躁的年代里那些苦難而緩慢的人生；也是他們，讓我觸摸到這個變幻而功利的世界里那些質(zhì)樸又璀璨的心靈。

　　或許，這個時代的靈魂恰蘊含在這些卑微而高貴的人身上。我想。

　　資本控制一切的當下，沒有人脈沒有金錢沒有地位沒有尊嚴的他們，懷揣怎樣赤誠與信仰，才在大難臨頭與大敵壓境時，依然挺起不屈的脊梁筑起這個國家最闊大的民心資源？

　　我還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就遇到了現(xiàn)實的當頭一棒。

　　經(jīng)濟一片蕭條，紙媒生存堪憂。伴隨一家又一家報紙的關(guān)停，一波又一波的余震在我腳下晃動。

　　一撥又一撥當年叱咤風云幫別人維權(quán)的無冕之王，不得不集結(jié)成對、搖旗吶喊，為自己的生存與飯碗投訴申辯。

　　街頭的報刊亭在逐漸消逝，很多報紙不曾被翻閱就扔進了垃圾桶。

　　與閱讀一起被時代拋棄的，還有一群嗜寫如命的人和一個輝煌一時的職業(yè)。

　　被這個時代拋棄的，又何止這一群人，這一個職業(yè)。

　　一切就像夢一樣。

　　一位位有能力有門路有跳板的同行紛紛辭職改行，一位位沒能力存僥幸不甘心的同行寢食難安。

　　我是那些沒有能力又缺乏安全感的一員。

　　我沒有勇氣辭職，也沒有做他事的資本，我只有一支筆和一份情，我能做什么？

　　去年8月，我在保證自己正常工作的同時，加入自媒大軍，業(yè)余時間開始做公眾號。

　　眼看一年逼近，粉絲漲漲掉掉，訂閱者不過萬余人。而那些令人眼羨的自媒同行，早已站穩(wěn)山頭，擁有上千萬、上百萬或者幾十萬的粉絲。

　　多少個不眠之夜，碼字完畢，渾身酸疼，兩眼發(fā)黑，頭暈腦脹，我都問自己：要不要堅持下去。

　　是的，我需要坦白的是，我沒有想象的那么堅強，也沒有寫出的那么勇敢。

　　但我覺得，在閱讀和書寫的路上，我正變得堅強而勇敢。

　　今天，我依舊在不停地閱讀，不斷地書寫，不屈地活著。

　　前途未卜，明天未知，但我已不再恐懼。

　　我越來越深切地意識到，生命的意義，在于接納當前的每種境遇，并在此過程中看見的明亮與幽暗。

　　生活的質(zhì)感，在于活成渴望的模樣，并在此過程中留下的溫煦與柔軟。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有夢。

　　過去的歲月，你們一點點向我袒露他們的脆弱與不堪，并希冀我能給予他們強大而有力的回應。

　　今天這個日子，我終于有勇氣向你們訴說我的過往與憂傷，并希望你們能接納我這真實的脆弱與脆弱的真實。

　　我要寫的就這么多。

　　你們都要好好的。

　　——結(jié)束，是另一種開始——

　　閑時花開(公眾號ID：ln13783770968)，實名劉娜，80后老女孩，混跡媒體圈十余載，發(fā)表文字量百萬字，問鼎晚報界最高獎，擁有情感文三百篇，被讀者譽為“新聞界的八卦女人，情感界的知心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