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龍”與“臥龍崗”考柳玉東
是先有臥龍先生名揚天下,其躬耕之地才稱臥龍崗;還是先有臥龍崗地名,諸葛亮躬耕時才稱臥龍?對此,長期以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莫衷一是。筆者查閱有關史料,進行分析考證,使此問題終趨明朗。
諸葛亮號臥龍考
諸葛亮本人未稱“臥龍”。諸葛亮,字孔明,漢末山東瑯琊陽都(今山東沂南縣)人。縱觀諸葛亮躬耕于南陽及其后20余年的政治生涯中,其本人并未自稱“臥龍”的名號。《三國志》和《諸葛亮文集》中,諸葛亮對自己有三種稱謂:其一對上稱“臣”或“亮”。如著名的《出師表》開篇即為:“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文內有“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之句。其二在一些重要的場合常自謙為“仆”,如《黃陵廟記》中有:“仆躬耕南陽之畝,遂蒙劉氏顧草廬。”這里的“仆”是古代常用的一種自謙的稱呼。其三與同事之間多稱“吾”,如《答李嚴書》中有“吾與足下相知久矣”,《與蔣琬書》有:“孝起前臨至吳,為吾說正方腹中有鱗甲”之句。
而陳壽著《三國志》也多以“亮”、“孔明”第三人稱稱之,從未使用“臥龍”的別號,如“亮早孤”、“由是先主遂詣亮”、“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等。
諸葛亮號“臥龍”的由來。目前所見最早稱諸葛亮為“臥龍”的史料是陳壽的《三國志》:“徐庶見先主,先主器之,謂先主曰:‘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愿見之乎?’”這是有據可查的第一次稱諸葛亮為“臥龍”的。這里的“臥龍”,顯然是一個別號,即是指人名字以外的別稱,古人常常以山、以地或特殊地理標示來命名別稱,如李白稱“青蓮居士”,白居易稱“香山居士”,陶淵明《五柳先生傳》:“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即是此意。
而諸葛亮號“臥龍”的來歷,既有人文因素,也有地理原因。從人文因素來看,春秋以來,人們就將人中豪杰以龍喻之。后常將隱居或尚未露頭角的杰出人才稱為臥龍。諸葛亮在南陽躬耕時便胸懷大志,“每自比與管仲樂毅”,雖“時人莫之許也”,但像徐庶和崔州平這些當時的名士和友人還是認可的,因此,其把諸葛亮別稱為“臥龍”是符合當時的社會環境和習俗的。
從地理因素方面來看,諸葛亮別號“臥龍”也與其躬耕之地的特殊地貌有關。雖然,當時南陽并未出現臥龍崗的地名,但諸葛亮在此躬耕時的岡巒山川大勢存在,由于受戰國以來的陰陽五行和風水理論的影響,當時的風水理論把地表(外形)上連綿起伏,地中生氣相貫通的山脈稱之為龍脈,并根據山脈的形態和地形大勢把龍脈分為九種形態。而當時諸葛亮在此躬耕的地形大勢,“起自嵩山之南,綿亙數百里,至此截然而住,回旋如巢”,北靠雄峻挺拔、氣勢磅礴的伏牛山,南頻蜿蜒回環的氵育流錦帶,如龍盤虎踞,符合風水龍脈的“臥龍”特征,故當時的名人雅士以其躬耕之地的地勢特征別稱諸葛亮為“臥龍”是可以理解的。
但《三國志》裴松之注引《襄陽記》稱:“劉備訪世事于司馬德操。德操曰:‘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杰。此間自有伏龍、鳳雛。’備問為誰,曰:‘諸葛孔明、龐士元也。’”把諸葛亮別稱為“伏龍”。由此可知,當時諸葛亮號“臥龍”,并未得到社會廣泛認可,只是其個別好友及文人雅士之間稱之。
唐代以后,諸葛亮號“臥龍”逐步名揚天下,如李白《南都行》有:“誰識臥龍客,長吟愁鬢斑。”杜甫的《武侯廟》云:“猶聞辭后主,不復臥南陽。”汪遵《南陽》有:“若非先主垂三顧,誰識茅廬一臥龍。”現存成都武侯祠的《蜀丞相諸葛武侯祠堂碑》,立于唐憲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碑文由曾任監察御史、宰相的裴度所撰,由曾任吏部尚書、兵部尚書,又是著名書法家柳公權之兄的柳公綽所書。碑文載:“公是時也,躬耕南陽,自比管樂,我未從虎,時稱臥龍。”說明,直遲到唐末,諸葛亮號“臥龍”已經得到社會的認可。
宋代的詩文中,諸葛亮“臥龍”的別稱已大量出現。如宋祁的《孔明書臺》云“君不見孔明書臺遺廟旁,古書不見臺荒涼。臥龍未起蜀天遠,茅廬日日空南陽。”王安石《諸葛武侯》“ 武侯當此時,龍臥獨摧藏。”黃庭堅《夜觀<蜀志>》“蓋世英雄不自知,暮年初志各參差。南陽隴底臥龍日。”陳與義《次南陽》“臥龍今何之,有冢已半摧。”楊億 《成都》“漫傳西漢祠神馬,已見南陽起臥龍。”等。
元明清時期,隨著元代以來雜劇的勃興和《三國演義》的廣泛傳播,諸葛亮號臥龍在文學作品、戲劇和碑刻等大量出現,臥龍已經成了諸葛亮的代名詞得到了社會的廣泛認可而深入人心,婦孺皆知。
臥龍崗地名考
臥龍崗作為地名,最早出現在唐代。據《辭源》和《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臥龍崗條的解釋均為:“臥龍崗,地名,在河南南陽西南。”
但何時出現臥龍崗地名,目前所見未有資料作進一步的解釋。經查閱典籍,南陽臥龍崗作為地名,未見于漢代和魏晉南北朝的記述。唐代以后,隨著諸葛亮逐步名揚天下,地以人名,南陽臥龍崗作為諸葛亮躬耕之地在一些文學作品中出現。如唐代著名詩人李白在《讀諸葛武侯傳書懷贈長安崔少府叔封昆季》有:“赤伏起頹運,臥龍得孔明”的詩句,這里的臥龍,由于詩句的簡練和對仗,顯然是指地名臥龍(崗)的。
元代臥龍崗作為地名得到了官方的認可。元代蒙古統治者為了鞏固統治,大興教化,推崇漢人中的杰出人物,諸葛亮的自身品格和盡忠報國的事跡便成為當時統治者首選的典范,在這種形勢下,南陽武侯祠得到了官府的認可和擴建。據元代程鉅夫撰寫的《敕修南陽諸葛書院碑》稱:元武宗至大二年,河南平章政事何瑋到南陽謁諸葛亮祠,“慨然興懷”,即指示南陽地方官將祠擴修,此工程計施工四年。完工后,河南向朝廷奏請命名。元仁宗于延佑四年(公元1315年)交中書平章政事與翰林院集議,給南陽諸葛亮祠正式命名為“武侯祠”。南陽武侯祠從此得到朝廷欽定的地位,南陽武侯祠的影響逐步擴大。
同時,隨著元代戲劇的興起和傳播,諸葛亮的形象被逐步神化,南陽臥龍崗作為地名便出現在戲劇、小說、碑刻和官方志書中。《大元一通志》卷三“河南江北行省·古跡”中載:“臥龍崗在南陽縣境內,諸葛孔明躬耕之地。”這是臥龍崗作為地名首次出現在官修的歷史地理志書中。元代儒學教授王謙在《漢丞相諸葛武侯廟碑》稱:“距南陽治城西七里,而近有崗曰臥龍,俗以武侯隱居之所,前人卜地一區,起屋四楹,繪像而祠焉。”元代翰林學士程鉅夫撰寫的《敕修南陽諸葛書院碑》稱:“南陽城西七里,有崗阜然隆起,曰臥龍崗,有井淵然氵亭深,曰諸葛井,相傳漢丞相忠武侯故居,民歲祀之。”而成書于元末明初的羅貫中《三國演義》中多次對臥龍崗進行形象的描述,如《三國演義》第三十六回“后玄卒,亮與弟諸葛均躬耕于南陽。嘗好為《梁父吟》。所居之地有一岡,名臥龍岡,因自號為臥龍先生。此人乃絕代奇才,使君宜枉駕見之。”由此可以看出,元代已經出現臥龍崗的地名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而且已經得到了政府的法定認可。
明清時期,臥龍崗作為地名廣為傳播,成為一個標準化的地名。
明清兩代,諸葛亮受到了統治階級的不斷推崇和頌揚,社會公眾對其的好評與日俱增,南陽武侯祠得到了官府的不斷修葺和擴建。其中,明代官府組織了不下于五次維修,使祠宇煥然改觀。清代知府羅景、顧嘉蘅等先后組織了十二次維修,奠定了今日武侯祠的規模。與此同時,在明清兩代的詩文、戲劇、碑刻和志書中,大量出現了臥龍崗的地名。
《大明一統志》是明代官修的歷史地理專著,該志書卷三十南陽府《山川》條中稱:“臥龍崗在府西七里。起自嵩山之南,綿亙數百里,至此截然而住,回旋如巢,草廬在其中。”明《敕賜忠武侯廟規祭文祭品檄文碑記》稱:“南陽郡城西七里許,有阜隆然,綿亙四十余里,名曰臥龍崗,乃漢丞相忠武侯諸葛孔明躬耕之地也。”明李東陽在《重修諸葛武侯祠記》稱:“南陽城西五里臥龍崗,為草廬舊址,漢史稱侯躬耕南陽,又曰寓居襄陽隆中。”
清代南陽臥龍崗不僅在官修的歷史地理志書中得到肯定,而且民間所修的典籍中也大量出現。清代官修《大清一統志》載“諸葛草廬,在南陽縣七里臥龍崗”。同書卷一百六十五“南陽府一·山川”條記載:“臥龍崗,在南陽縣西南七里,起自嵩山之南,綿亙數百里,至此截然而止,回旋盤繞,相傳諸葛草廬在焉。”
顧炎武《肇域志》“河南·南陽府·南陽縣”條記載:“臥龍崗,在縣西南七里,起自嵩山之南,綿亙數百里,至此截然而住,回旋如巢。諸葛孔明草廬在其內。今即其地為祠。”《古今圖書集成》“南陽府”古跡部分曰:“諸葛廬,府城西南七里臥龍崗,昭烈三顧處,有祠,春秋祀焉。”
清雍正九年所修《河南通志》卷七“山川·南陽府”條記載:“臥龍崗,在府城西南七里,即漢諸葛亮躬耕處。”清嘉慶《南陽府志》卷一“輿地志·古跡”記載:“諸葛廬,在府城西南七里臥龍崗,昭烈三顧處,有祠,今春秋祀焉。”清光緒《新修南陽縣志》卷二“疆域志·古跡”記載:“諸葛廬,在縣西南七里臥龍崗,漢諸葛忠武侯故居。”
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南陽知府羅景專門編撰了《臥龍崗志》,記載了臥龍崗武侯祠的興衰、變遷及修葺的歷史。其卷一“勝跡”記載:“臥龍崗,在南陽府城西南七里,起自嵩山之南,綿亙數百里,至此截然而住如巢然,草廬在其內。”
同時,清代碑刻和文學作品中,記述南陽臥龍崗的內容更是不勝枚舉。彭而述在《重修諸葛丞相忠武侯祠記》稱:“史稱建安十三年,昭烈三顧諸葛亮于南陽。南陽西七里許,相傳為臥龍崗,即躬耕舊處……”
由此可見,明清時期,南陽臥龍崗已經被社會廣泛認可而聞名天下。
從臥龍崗地名由來來看,其地名的確立和傳播,與歷史名人諸葛亮息息相關。正如《大明一統志》所述:“臥龍崗在府西七里。起自嵩山之南,綿亙數百里,至此截然而住,回旋如巢然,草廬在其中。世人喻孔明為臥龍,因號其崗云。其下平如掌,即孔明躬耕處。”意思也就是說,當時的人們把諸葛亮比喻為臥龍,后來把其躬耕之地命名為臥龍崗。
從諸葛亮號臥龍的由來到南陽臥龍崗作為地名被社會廣泛的認可,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從中不難看出,諸葛亮號臥龍,唐代以來便得到了社會的認可,由于諸葛亮的自身品格和杰出貢獻,隨著統治階級的不斷推崇,諸葛亮的形象不斷神化,南陽臥龍崗便由無名的荒崗變得名滿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