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biāo)題：《在地庫，被洪水浸泡的72小時》
大象新聞·東方今報記者 張莉/文圖 王珍珍/視頻
距離鄭州720暴雨已經(jīng)一月有余，李向陽反復(fù)做同一個噩夢，夢見自己在地下車庫被洪水沖走那一幕，半夢半醒的畫面不斷重演。
浸泡在地下車庫72小時，陪伴他身邊的只有一個黑色打火機，無聊的時候他會點著火焰，絕境時，打火機像是自己的一個朋友，彼此無聲溝通相互打氣，爭取到救援人員的到來。
被救援前，他決不放過任何希望，在黑暗中模糊看到一絲微弱的光，聽到聲音就會拼命大聲呼喊。
翹首以盼終于得到了回音，直到微光的那頭有人詢問“里面有人嗎？”李向陽欣喜著奮力回答。緊接著，兩名救援人員套著救生圈下來，順利找到了他的位置，把他解救上來。
灌水的地庫
機器在嗡嗡轟鳴，地下車庫彌漫著腐爛潮濕的腥臭味。48歲的李向陽從來沒有想過，一場暴雨會讓自己會在這里被水泡上72小時。
8月24日，他出院后，忍著疼痛，重新回到自己絕境逢生的地方感慨萬千，“我想看看當(dāng)時我被困的具體位置”，來到鄭州市金成國際廣場車庫后，7月20日暴雨當(dāng)天被困的過程逐漸浮現(xiàn)在腦海中。
李向陽與妻子朱月在鄭州市金成國際廣場經(jīng)營一家公司，7月20日那天，他們像往常一樣處理工作，因為天氣突降暴雨，便早早通知員工提前下班。
下午4點20分，李向陽正在19樓的公司里。員工收到了物業(yè)發(fā)來的短信，“道路雨水倒灌進了車庫，車主們下樓挪車”。實際上，這已經(jīng)是物業(yè)的第二次通知，第一次通知時，李向陽透過窗戶向下張望，看到在車庫口已經(jīng)用沙袋堵水，便沒有放在心上。
眼看著雨勢越來越大，雖然家里剛買3個月的汽車已經(jīng)買了全險，在收到第二次通知后，李向陽還是決定下樓看一看。出門的時候，妻子朱月正在旁邊的辦公間忙碌地清理雨水，本以為一會兒就上來，所以出門的時候也沒有知會一聲，不曾想這次下樓差點“要了命”。
電梯停運了，穿著短褲的李向陽從19層步行緩緩下樓。“我看到防水門沒有關(guān)，以為車庫下面并不嚴(yán)重”，抵達負一層地下車庫時，積水剛淹沒過膝蓋，他看到車庫入口通道的水正在洶涌地灌進來，水流很急促。
為了安全起見，李向陽決定避開主通道的水流，選擇稍遠一點的路線，從樓梯間的另一面繞到車輛所在位置，短短幾十米距離，水位迅速在瘋狂上漲。
快要走到車旁，積水已經(jīng)淹沒腰部，李向陽發(fā)覺水位越來越高，來不及猶豫，他快速向樓梯間折返，短短幾分鐘，積水深度已經(jīng)超過一米，車庫里的轎車只能露出一點車頂。
再回到步行樓梯間，李向陽距離門框有幾步之遙，樓梯間的斜對面是車庫主入口，不斷倒灌的水流沖力大，身體勉強保持控制。“當(dāng)時的水很深，我心里特別清楚，如果撲不到樓梯間，有可能就完了。”李向陽抓著一根懸掛車牌號的鋼絲，停留了十幾秒后，卯足了勁兒準(zhǔn)備撲進樓梯間，卻被湍急的水流直接卷走。
身體完全失控，仿佛在激流中行船，李向陽試圖抓住車庫入口墻壁上方的電線，但電線因為承受不住牽引的重量隨之?dāng)嗟簦S著渾濁的洪水一起沖向車庫深處，最后緊緊抓住了一根通風(fēng)管道上的鋼管，借著浮力身體漂在水里，此時車庫的積水正在以夸張的速度上漲。
很快，積水灌滿了整個車庫，李向陽期間聽到有人喊救命，之后再也沒了聲音，水面已經(jīng)壓進房頂?shù)娜α海麄€身體浸泡在水里，爬在通風(fēng)管道上，將臉仰在水面上呼吸，保存體力等待妻子喊來救援。
失聯(lián)的丈夫
下午5點剛過，從辦公間出來的朱月，正組織著大家早點下班，沒有見到老公便問了一句，從員工口中得知丈夫下去挪車了，此時地下車庫的危機感還沒有蔓延到樓上。
一個小時過去了，李向陽還沒上來，挪車需要這么久？朱月嗅到一絲不對勁，她打電話給丈夫，聽筒處傳來占線的聲音。“他的電話從來就沒有打不通，除非是沒電關(guān)機了。”朱月開始著急，她步行從19層下樓，跑了一圈沒有找到丈夫，看到外面的水位很高，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性。
看著積水還在一寸寸上漲，朱月來到物業(yè)的值班大廳，詢問工作人員有沒有見到自己的丈夫，她認為在李向陽還在車庫里，希望值班人員能下去看一看，幫助她找到丈夫，“他們說肯定是挪車出去了，開到了外面。”
朱月在外面尋找李向陽的時候，碰到了原路返回的公司員工，向她反映街道積水太大回不去，只能留宿在公司。她發(fā)動公司的幾個員工試圖下去找人，車子旁邊能下腳的地方都尋遍了，還是沒有見到李向陽。
當(dāng)晚，辦公樓停電了，恐慌感籠罩在朱月心底，她開始忍不住哭泣，打電話給丈夫的朋友們幫忙尋找。“力氣稍微有一點了，我就往樓下去，找了一圈沒找到又上來。”她已經(jīng)記不得那個晚上多少次反復(fù)尋找，19樓的步梯又爬了多少次。
7月21號下午，地下車庫開始使用水泵緩緩抽水，為了盡快找到李向陽，朱月和朋友們撥打了很多次110、119，市長熱線，救援電話，還向來往的救援車求助，希望能夠找來龍吸水抽水設(shè)備，快速將車庫的水位降低，“他的水性好，自救意識很強，一定能夠游出來。”
在沒有找到李向陽的三天時間里，朱月和朋友守在地下車庫的各個出口，生怕錯過任何一個救援機會。“手機沒有電了，就會攔路邊的車，好心人會幫我充個電。”朱月吃不下飯，心里始終沒有著落，惦念著去挪車的丈夫。
朱月說，在李向陽失蹤的那三天，她一直相信丈夫仍在車庫里，瞞著家里人不敢講，在電話里不停抑制著自己的情緒，和朋友們不斷向外求助，他們聯(lián)系上了山東省救援隊伍實施救援。
墻頂?shù)难鯕?/strong>
不記得是多少次在水中醒來，一片漆黑沒有聲響，李向陽緩緩睜開眼，安靜到能聽見呼吸聲。
李向陽憑借運氣在水里摸索了一根木棍，他將棍子抵在通風(fēng)管道和房頂?shù)匿摻钌希眢w靠著支撐力勉強可以滿足休息，渴了就用手在水面上劃拉幾下，捧起一把喝進肚子。
在近乎灌滿的水下車庫里，李向陽覺得氧氣最珍貴。因為空氣的體積，水位上漲擠壓給墻頂圈梁留下了獨立空間，他用隨身攜帶的一只打火機，通過點燃火苗來判斷氧氣的稀薄。每到呼吸急促時，李成陽絕不敢入睡，用棍子摸索著周邊區(qū)域，憋下一口氣奮力潛水到另一個圈梁。
“我始終都堅信一定能活著出去，只不過是時間的早晚。”因為經(jīng)常學(xué)習(xí)消防自救知識，李向陽知道黃金救援時間，他順著通風(fēng)管道爬了一圈，用打火機點燃了三四個煙霧報警器，試圖向物業(yè)傳達自己被困的消息，不斷敲擊管道制造聲音，但是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
沒有任何光亮和聲響，分不清白天黑夜，陪伴李向陽的只有一只黑色打火機，無聊時他也會點著火焰，就像陪著自己的伙伴，直到最后燃料耗盡。
隨著時間的推移，李向陽的體力已經(jīng)透支，每次在通風(fēng)管道上爬兩三步的距離，就會陷入昏睡。直到最后，他能夠模糊看到一絲微弱光亮，決不放過任何希望，聽到聲音就會拼命大聲呼喊。
翹首以盼終于得到了回音，直到微光的那頭有人詢問“里面有人嗎？”李向陽欣喜著奮力回答。緊接著，兩名救援人員套著救生圈下來，順利找到了他的位置，帶他解救上來。
“終于死不了啦！”看見消防員的那一刻，李向陽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生存信念，他被兩位救援人員攙扶著從一個步梯口上去，重新見到了太陽。看到丈夫從水中架出來，守在一旁的朱月尖叫著哭出來，整整3天3夜，這救援等待的時間實在太漫長。
新生
從水庫出來之后，李向陽被緊急送往醫(yī)院，通過別人口中他才知道在自己里面待了3天3夜。“我以為就一天，因為黃金救援的時間的是12個小時，沒想到會這么久。”李向陽泡在水里渾渾噩噩，渴了就喝，累了就睡，分辨不了白天還是黑夜，更沒有時間、空間的概念。
因為水流的沖撞，李向陽被車庫里的金屬邊角劃傷，救上來時身上布滿傷口，當(dāng)晚被送進了ICU病房，腿部大片感染腐爛，皮膚開始脫屑，醫(yī)生告知妻子朱月，身體很可能留下嚴(yán)重的并發(fā)癥和后遺癥。
在李向陽被救出來的第二天上午，車庫的水差不多抽干殆盡，留下厚重的黑色淤泥，業(yè)主們在群里商量著泡車?yán)碣r的事宜，有人試圖下去查看情況，即使用力掩著口鼻，難以忍受的臭味也從指縫里溜進來。
通過車主們在暴雨后拍攝的視頻，目測地下車庫的水位遠超過2米，入口完全被污水覆蓋，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大量垃圾，更難以想象李向陽的生存條件。
“在那種環(huán)境下，一片黑暗的時候，其實我覺得是活下來是最難的。”一松手就能解脫，心底掙扎著想要放棄時，李向陽絕不敢多想，他總覺得妻子像個小孩子一樣，作為家里的頂梁柱，不敢想象沒有他在的日子。
再次走進地下車庫，李向陽想起被困的那三天三夜，還原了自己從通風(fēng)管道爬行的位置和路線，看到入口被拽斷的電線，還有被火燎黑的煙感報警器……
在那場暴雨過后的夜里，他在夢里總重復(fù)著自己被水卷走的場景，分不清現(xiàn)實還是夢境，醒來后一身冷汗。他拿起手機刷著自己獲救的新聞，照舊燃起一支香煙，盯著窗外的太陽緩緩升起。
（應(yīng)受訪者要求，文中夫妻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