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更多古棗樹的命”
村民們的努力和堅持,以及河南當地媒體的持續報道,讓新鄭古棗樹的命運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
在文物保護志愿者彭保紅的聯絡下,中國綠發會從2016年開始介入并提起環境公益訴訟,同時在新鄭設立了“中華古棗樹保護地”。中國綠發會的訴訟請求包括恢復被毀林地的林木、植被,被告共同賠償人文及自然環境損失,判令被告追回古棗樹(樹干)及其制品,在國家級媒體上向公眾賠禮道歉等7項請求。
截至發稿時,法院的判決還未下發。即使此次訴訟原告贏了,古棗樹的命運也早已不容樂觀。據媒體報道,新鄭境內150年樹齡以上的古棗樹共有7.6萬余株。但彭保紅走訪之后判斷,新鄭現在剩下的古棗樹可能不足一半了,航空港區更是所剩無幾。數量銳減的主要原因,一是棗樹工藝品熱銷,村民出售棗木;二是政府占地,對原有的棗樹保護不力。
這幾年,新鄭古棗樹被毀的事件更是屢被曝光。2012年,孟莊鎮后宋村數百棵古棗樹被航空港區鄭港辦事處雇的人連夜鏟毀,回應稱是為了擴增道路綠化帶;2015年,孟莊鎮栗元史村村支書史某在沒有辦理任何手續的情況下,在古棗樹保護區內采伐200棵古棗樹,建起了占地15畝的冷庫。
新鄭市政府也曾出臺措施,加大古棗樹的保護力度。2015年,“中華古棗樹遺址公園”在薛店鎮揭牌成立。該公園規劃面積達42平方公里,總投資3億元,預計在5年內移栽古棗樹1萬余棵,打造成生態健全、景觀優美的鄉村生態旅游景點。
巧合的是,這個公園,就是花莊村古棗樹“移栽”過去的地點。如今,它真的成為了“遺址”。這片地里,還高聳著椿樹和楊樹,低矮的棗樹很難獲得充足的陽光。村民逐排數了數,栽種起來的古棗樹已枯萎兩年,總數也不足千棵。
庭審過后,花五松正在手寫一封信寄給新鄭市政府,“棗樹養育了無數代新鄭人,能救災,能救命,誰毀掉棗樹,誰就是歷史的罪人”。
在他看來,最為迫切的,就是搞清楚新鄭市還有多少棵古棗樹幸存,“只有這樣,才能救更多古棗樹的命!”
[記者手記]
不要等到“黃沙漫天”,才想起“綠樹成蔭”
3棵齊腰粗的古棗樹躺在冬日的麥地里,旁邊就是被河南新鄭國土資源局判定違法占地的工地,施工仍未停止。
花五松、張文治等5位老人依次向我們回憶起,兩年多前毀樹當晚的情況,“一個鉤機從上往下一壓,把樹梢全部壓壞,然后鉤住棗樹的樹身,往后一鉤,往前一推,再往下一鉤,棗樹就出來了”。
花五松說,同樣的話,他們已經給不同媒體的記者講了七八次。媒體做了數十篇報道,但仍無一人為1870棵古棗樹之死負責。
這就像一位村干部對他們說的,你們的官司現在是打贏了,但打贏又怎么著?面對這種帶有挑釁色彩的話,5位老人仍然沒有放棄。
尤其讓人驚訝的是,在與這些村民溝通時,他們的手機只能撥打電話,也沒有人會用微信、QQ,所有材料只能到現場去取。77歲的張文治告訴我們,毀樹當晚是他第一次報警,也是第一次用手機,而且是借別人的。后來,為了保護棗樹,他還特意買了一部。
沒有現代通訊工具,也不懂什么法律知識,是什么力量支撐他們堅持下來的呢?
“俺這兒都是古棗樹,百年以上的棗樹都有兩萬多棵。關于棗樹的傳說多得很。”在新鄭一些有世代種棗樹習慣的村落,上至80歲老者,下至3歲幼童,均能很驕傲地向你說出“棗樹王”“將軍樹”等棗樹的傳說。
張文治老人說,民國三十一年(1942年)新鄭之所以沒有多少人去逃荒,沒怎么餓死人,就是因為得了棗的利了。干旱時莊稼收成很差,但棗樹卻能豐收,所以被稱為“木本糧食、鐵桿莊稼”。
在這些老人的心中,古棗樹早已不只是搖錢樹,更是救命樹。老人們對樹木樸素的態度背后,是人類對自然的敬畏與尊崇。雖然冬天看上去孤零零的、光禿禿的,但打小和古棗樹為伴的他們已將其當成親人看待。正因此,他們不反對“移植”,但無法接受毀樹。
也正是這種對這片土地的記憶,對這些古棗樹的感恩,支撐著這5位老人,一步一步走了下來。
可記憶和感恩似乎只存于這些老人的心中。對有些人來說,需要時,這些古棗樹可以成為新鄭市的文化和旅游名片,被逐個掛牌接受“文物級保護”;礙事時,則毫不猶豫地派挖掘機出馬,一毀了之,連當初設置的保護牌也不再承認。
古樹是歷史的見證,既記錄了自然的變遷,也暗藏著文化的密碼。當這些飽經風霜的古棗樹被連夜毀掉時,不僅這片土地的環境和生態被破壞,它的文化和記憶也被連根拔起了。
前人栽樹,后人乘涼;前人毀樹,后人遭殃。不要等到“黃沙漫天”,才想起“綠樹成蔭”。(來源:工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