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中狀元”一直是人們揮之不去的情結,但現實卻是落后的語文教學扼殺了孩子的想象力。資料圖片高考已落幕,一場由高考作文引發的討論,卻在持續升溫、發酵……從2009年的《常識》,到此后的《與你為鄰》、《原點》,再到今年的一則材料作文(《你想生活的時代》),作文立意的思辨色彩成為廣東近年命題的一個關注點。
高考作文命題,似乎正循著一條被社會認可的路線,不斷走向對歷史的反思、對人格的培育,以及對社會的理性思索。但遺憾的是,考生面對這樣的考題卻“大呼救命”。統計顯示,2012年廣東省高考滿分作文僅有15篇,但零分作文卻有1670多篇,作文平均分為37.8分,為近年來較低的一年。
“如今高考的內容跟教材越來越沒有直接關系,實際上考試已經在往前走,而日常教學還是固步自封。”深圳語文課改專家、育才中學教師嚴凌君指出,當前語文教學仍是在“啃教材”,極大地窄化了學生的知識面,“出現一千多篇零分作文,一點也不吃驚。”
學生思維能力弱 遭閱卷老師“吐槽”
2012年6月7日,紅嶺中學考場外。剛剛結束完語文考試,張興龍滿臉沮喪地走出考場。“拿到試卷后我先從作文寫起,但是讀完題后,我都恨不得要哭了。”張興龍對這場考試頗有些遺憾,由于在作文上糾結了太久,導致前面的閱讀題沒時間做,整場考試可以用“混亂”來形容。
今年廣東首次采用新材料作文,給出的兩段材料是歷史學家湯因比及居里夫人關于“想要出生在哪個時代”的言論,由考生自擬題目和文體寫作。然而,這道看似簡單而靈活“穿越題”,卻讓不少考生無從下手,近10名考生考后表示,題目發散性太強,擔心寫跑題。
“今年采用材料作文,給考生較大的應試空間,學生答題不易‘套作’,題目本身出得很好,但可惜的是學生面對題目變化,應試靈活性不夠。”廣東省高考作文評卷組組長陳妙云對記者表示。
據悉,今年廣東高考作文平均分是37.8分,而去年平均分為40.38分,和往年相比,今年55分以上的高分作文少了,20分以下比例在增加,作文命題質量在“大躍進”,而學生成績卻似乎在“開倒車”。
部分高三語文老師反映,由于近年來“話題式”命題作文流行,他們平常已很少練習材料作文,很多學生審題能力不足,既不會也不敢去發散思維。導致這一問題的根源在于學生日常閱讀積累不夠,知識面過窄,思維能力弱化。
“有什么樣的考試,就反映出什么樣的公共文化,國外一些高考作文題,命題大都十分深刻,需要具備大量文史知識和思辨能力,中國學生根本適應不了。”深圳新安中學語文老師吳泓說,目前中國學生閱讀思考的深度和廣度不夠,好文章太少,大部分文章沒有邏輯,老師邊改邊覺得悲哀。
據了解,今年早些時候,國內某教育雜志做過一項調查問卷顯示,有72.27%的中學生一年中閱讀的課外書不到十本。其中,5.94%的學生在過去的一年“一本課外書都沒讀過”。對許多經典的書籍,90后中學生普遍感到陌生,中國四大名著只有15%左右的學生讀完四本。
語文教學做“尸檢” 高考作文有絕招?
“學生讀書少和當前的作文教學有重要關系。”深圳育才中學嚴凌君說,當前不少老師仍用大量時間“啃教科書”,很少指導學生課外閱讀,“教育的功利性太強,跟考試無關就不去學,但是語文教育存在一個悖論,教科書上教的東西反而不一定考,教科書啃得越透,反而可能越不利于應試。
“我們的語文教學內容缺乏足夠的人文含量,教材里不乏雄篇美文,教學實踐卻把它變成一個個尸體解剖的對象,老師做的是‘尸檢’的工作,主題、中心、段落大意……這些純粹技術上的分析,割斷了一個人和母語之間的血肉聯系,使孩子們不愛讀書。”
對于當前語文教學中的弊病,新安中學老師吳泓同樣感觸深切。他以蘇軾《赤壁懷古》為例說,一些老師時常問學生為何“亂石穿空”一詞比“亂石崩空”要好,而他認為學生更應知道為何作者站在江邊會想這樣的事情,他的人生經歷了什么。“語法、句式應該是初中學習的內容,當前高中語文教學沒有區分梯度。”
由于高中語文教學在枝節上耗時太久,導致學生既無法從教材上汲取思想,也沒有時間拓展課外閱讀。面臨緊迫的高考壓力,考生只能采用一些“短、平、快”的突擊技巧。
新安中學06級畢業生張小婉,對當年作文高考應試頗有感觸,“老師要求排比句很公正,寫作手法運用得當。他告訴我們,高考改文章時間很短,閱卷老師覺得你的遣詞造句吸引他且扣題了,一般會給你較高的分數,你寫得太有深意他們根本沒時間去揣摩。”
今年高考前夕,嚴凌君所主辦的“春韻文學”網站上,刊登了一篇名為《高考作文有絕招》的文章,作者為該校高三(10)班學生呂佩燕。呂佩燕在文章中羅列了作文應考“四點絕招”,一為“字要寫好”;二為“擬一個醒目的標題”;三為“要有幾句充滿哲理或充滿詩情畫意的句子”;四為“文章要有‘參差美’,切忌‘三段論’”。
對于這些“絕招”,不少考生表示歡迎,而呂佩燕本人卻感到一絲無奈,“所謂的絕招是讓事情能夠做得有效率,而公式化的步驟成就了這種高效率。高考文章正日趨于公式化,在發展多年后,演變出了許多條條框框。”
功夫在書外 會思維方能應萬變
呂佩燕以切身體驗證明,若遵照八股文式的“四大絕招”,“保證你不會得低分。”而她也說,高分考生絕不會將主要精力用于應試技巧,反而是平常看似無關的拓展閱讀,成了高考作文制勝的利器。
新安中學陳小婉,高一、高二是在吳泓班上度過的,這兩年里,她并沒有像其他學生一樣,進行特別的作文應試指導,但是作文成績一直保持領先,進入大學后,之前的老師啟發式教育仍然受用。畢業那年,陳小婉以第一名的成績,進入國內一家知名律所。
吳泓當年在學校自創了一套“高中語文專題性研究學習模式”,在他所執教班級語文課堂上,學生不使用傳統語文教材,沒有大量練習題和課后作業,甚至也沒有大量的教師講述。
他為學生設置了28個閱讀專題,并公布在他創設的“家園網”上。內容涉及古典著作,以及魯迅、莎士比亞等人以及他們的佳作。通過大量的延展閱讀,學生從海量文章中提煉自己的觀點,這些觀點在課堂上形成碰撞,并最終形成書面“論文”。
“比方說要學習海明威的作品,他就把那些大家寫的關于海明威的文章放到網上讓我們去看,我們先接觸了大家的觀點再去看海明威的文章,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在吳泓班上,同是一篇《老人與海》,學生們被迫從多角度思考問題。
“有人看到的是老人執著的信念,而我看到的則是,老人釣到大魚后沾沾自喜,卻不知身后的危險(鯊魚)。你有了不同的想法,就想把它寫出來,閱讀得越充分,思考的角度就越多。”張小婉說,為了寫一片文章,她不僅要閱讀作者作品,還要讀幾十篇評論觀點,閱讀這些全憑興趣。
這些看似浪費時間的閱讀,卻給應試帶來了利好。張小婉說,在面對陌生的高考作文題目時,她從來不會覺得素手無策。由于之前累積了大量的素材,并善于從中尋找思考的角度,完全可以“以不變應萬變”。
“比如今年的語文作文題,它已經不光是語文題了,還包括對歷史知識的考察,對文化現象的思考和理解,這些在一般的教學中很少涉及,但凡有點課外閱讀的考生,不會覺得無話可說。”
語文課改應與考試制度良性互動
專家學者認為,創新作文教學方式鍛煉了學生的思維能力,代表了高中語文課改的方向,但目前渠道仍然受限,大多只能通過開設選修課,增設由學生自主學習的作文課來完成,一些很好的課改經驗,在高考指揮棒下難以推廣。
吳泓所教的班級,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尖子班”,高一、高二的專題式閱讀訓練,占用了大量的基礎知識學習時間,使得這些學生不得不在高三階段惡補基礎知識,如拼音、錯別字、改病句等內容。基礎較好的學生,能在高三一年補齊之前的“舊賬”,但是更多的學生則難以適應。
即便是作文,吳泓也不得不做出妥協。他的學生說,在平常的語文課上,吳泓最看重文章的思想性,“哪怕是文采不好但是觀點好,他也會拿出來點評,但高考閱卷不可能這樣。”
近年來廣東省高考語文作文閱卷細則顯示,高考作文分數由基礎等級分、發展等級分兩項構成。基礎等級包括符合題意、中心突出、內容充實、思想健康、感情真摯、符合文體要求、結構嚴謹、語言流暢、字跡工整等9項,占50分,發展等級包括深刻、豐富、有文采、有創意4項,只占10分。
由于作文考試注重“基本面測試”,且閱卷時間有限,應試突擊就成為必然選擇。“考前我也會有針對性地,讓學生背誦一些好的段落、好的字詞句對付高考,這是不得已做出的妥協。”吳泓說。
和吳泓一樣,已退居教學二線的嚴凌君也感到一些困惑。
嚴凌君還牽頭主辦了“華語文學大賽”,目前已進行了兩屆,大賽第二屆首設了“童話類”獎項,但是卻落得個金獎缺失的結果。在大賽綜述中,嚴凌君寫下這樣一段話:
“因為痛感現在的孩子,從小就被壓抑了幻想能力,為了挽救爛漫童心,打撈幸存的幻想世界,我們特設了童話欄目,可是大賽的結果似乎加深了我們的憂慮……有那么多孩子只會把課文中學到的正確的觀念,換成動物的嘴巴說一遍,那么多老氣橫秋的‘假天真’,那么多‘思想正確’的義正詞嚴,那么多追求流行的時髦觀念,多得讓人痛心……”
“孩子的童心到哪里去了?”困惑之余嚴凌君卻十分清醒,這些問題絕非一套教材、一種講課模式,或者一個標新立異的老師所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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