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些,彭曉輝只是笑笑,不予置評。
其實,彭曉輝研究的人類性學內涵豐富,屬于文理交叉學科,而他的研究又以理論梳理為主,這在崇尚實驗與數據的理科學系中,毫無優勢可言。
于是,他不可能發表SCI論文(美國科學信息研究所編輯出版的引文索引類刊物),因而沒有被認定為“高質量”的研究成果。
他也很難爭取到大額課題經費。最大一筆課題經費是20.6萬元,還不是來自國家與政府部門的;而在華師生科院的上百項課題中,一項關于“重要性狀基因克隆及功能驗證”的國家重大專項,經費便是300萬。于是,在課題經費排名中,他壓根排不上號。
在華中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的官方網站上,彭曉輝的職稱是“副教授”。 “一般來說,從副教授到正教授,三到五年就夠了”,一位彭曉輝的同事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2007年,《性科學概論》被評為學校精品課程。然而,在學校網頁上,這個課程名稱莫名地消失了;他向學校提議成立“性科學與性教育研究中心”,學校原則上同意,然而,有領導建議,“能不能把前面那個字拿掉?”這事兒便不了了之。
除了華中師大以外,首都師大、天津師大、內蒙古師大等其他高校也幾乎同步開辦了性教育課程。2003年起,借著高校整合的契機,彭曉輝與另一位華裔性學家阮芳斌教授一起,“轉戰”8所大學,希望在大陸地區首先開設性學專業。
在一個經濟發達城市,他們遇上一位研究心理學的高校副校長。副校長很有興趣,請他擬了一份翔實的論證報告。彭曉輝在報告中說,“總得有人先吃螃蟹吧?”
不久,這位副校長的回信到了:“大多數領導認為,這個螃蟹,我們不吃,讓別人先去吃吧。”
4月20日,坐在書房里的彭曉輝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起這一切時,語氣仍然平和持重。
事實上,彭曉輝并非沒有脾氣。文革中,由于他父親的右派問題,有男同學見到他,故意將雙手并攏、手心向上握拳,做出戴鐐銬的樣子羞辱他。他二話不說上去就打。他倔強調皮、好打抱不平,甚至被取外號為“彭霸天”。
沒有人知道長大后的“彭霸天”是如何消化那些因誤解、漠視與欺辱而帶來的憋屈。只是有同事說,聽說他在家里一個人時,突然就會發一通莫名之火,暴跳如雷。
研究生們從沒有看過他發火的模樣,只是除了那次錄影當彭曉輝發現,電視臺的真實意圖,仍然是在利用人們對性的陰暗心理制造賣點而已。
重新描述這一段時,他終于不再平靜了。他起身在靠背椅后來來回回地走,松開了白色襯衣上緊實的第一顆扣子,仿佛內心的火焰已經燃到脖頸。
他敏感察覺到彭露露的變化。這個曾經穿著漢服、自信上鏡的年輕女孩,在經歷了被當眾為難的那一天后,決定這一輩子再也不接受任何媒體的采訪。
而彭曉輝還將繼續他在退休前為時六年的談“性”生涯。20年來,已經有約1.8萬名學生得到過他的學分。今年,他的研究生人數還將達到史上最多的3名。
他曾被稱為“性教授”“性工作者”。去年底,他被邀請去作一次性教育講座,不料預定時間過了半小時,只有一名聽眾到場。面對著1名聽眾和3名工作人員,他仍然滔滔不絕地講完。
“按武漢話說是,‘不信邪’。如果贊揚或者諷刺別人,是‘信了你的邪’,”彭曉輝解釋說,“我就是不服氣。肯定你的,是指‘你真能干’;否定你的,意思是說‘你太固執了’,這樣的評價,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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