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三年后才被授予學位
發生在南開大學教授李衛東和他的弟子之間的故事,起初是平凡無奇的,后來則成為令當事人“心情復雜”的極端事例。
這位頗有聲望的化學家7年前開始在南開大學招收博士研究生,然而迄今為止,10多名畢業生中沒有一名能夠正常獲得學位。
在爭取了十幾個月之后,30歲的白迎軍6月底終于拿到了那本粉紅色的博士學位證書。他將其放到一邊,沒向家人展示。
“它代表了一段痛苦的回憶。”他對中國青年報記者這樣形容。
這段回憶包括:他的父親去世之前,沒有見到這一紙證書。
白迎軍是與其他4名同學同時獲得學位的。他2005年師從李衛東,2010年博士畢業,截至今年6月,學位證書遲到了18個月。但與學長多維國相比,這些等待不算什么。
2002年入學的多維國,2005年轉至李衛東門下,2008年6月畢業,2011年12月才被授予博士學位。
多維國等了3年半,他說,“就算再讀一個博士學位,也該畢業了”。
南開大學博士生的基本培養年限是3至4年,最長不超過6年,碩士-博士連讀生的培養年限最長不超過7年。
多維國一度擔心,自己超過最后年限兩年,恐怕喪失了學位授予資格。
事實上,他的學術水平并不遜色于人。在2008年5月23日博士論文答辯那天,來自北大、清華等校的5位答辯委員會成員,一致認為他完成了一篇“優秀博士論文”,建議南開大學學位委員會授予他博士學位。
可他只能黯然帶著畢業證出了校門。
因為南開大學規定,博士生須有公開發表的科研成果,方能獲得學位。為了“堅持高水平的學位授予標準”,該校自2002級學生起,要求博士生在學期間至少要在核心期刊上發表兩篇論文,其中自然科學學科博士生至少要有一篇論文發表在SCI(美國“科學引文索引”)或EI(美國“工程索引”)的索引源刊物上。
類似標準并非南開大學獨有。自上個世紀南京大學將SCI論文引入學術評價體系之后,這個英文縮寫已在中國學術界耳熟能詳。SCI論文成了教師評定職稱、博士生申請學位的重要依據。
多維國就卡在了這上面。
他畢業時,他與導師合作的論文沒有投稿。2009年,李衛東將論文先后投給了兩家化學界的著名期刊,均被拒絕。
多維國多次向導師表示,自己不在意期刊的檔次,只希望盡快發表,以便盡早拿到學位。導師則答復,研究工作仍在進行,一有新的結果,馬上就投稿。2011年6月,論文刊發在美國的《有機化學通訊》上。
根據南開大學的規定,如因特殊情況論文未能發表,可以先畢業,待論文發表之后再行審批學位。
可多維國已經超期,2011年的這篇論文是否有效,他并不清楚。
而這是李衛東在南開大學指導的所有博士生發表的惟一一篇論文。
對于校方將學位與發表論文捆綁在一起,“我不是反感——我是逆反”
多維國之后,陸續進入畢業季的學生們,在學位壓力下,都就發表論文之事催促過導師。
他們都通過了博士論文答辯。從評語來看,他們的畢業論文,要么是“高水平”,要么是“優秀”,最次也是“合格”。答辯委員會均建議校方授予他們博士學位。
“我認為我的學生完全達到了博士學位的標準。要不然我怎么會同意簽字讓他們畢業呢?”李衛東教授告訴中國青年報記者,“我拍著胸脯說,每個學生都非常優秀,我對他們非常滿意為他們感到驕傲。”
李衛東說,我國的學位條例從來沒有要求博士生畢業要發表論文,各個單位自設門檻,這種做法是“丑陋的”。
現行學位條例規定,博士學位的授予條件是,通過課程考試和論文答辯,在本門學科上掌握堅實寬廣的基礎理論和系統深入的專門知識,具有獨立從事科學研究工作的能力,做出創造性的成果。
但1995年《國家教育委員會關于進一步改進和加強研究生工作的若干意見》提出,“應要求博士生在學位論文答辯前已有在學習期間公開發表的論文或取得經過鑒定的科研成果”。
李衛東稱,他在哈佛大學做過3年博士后研究,只知導師同意、答辯過關,即可授予學位,這是“常識”,從不知“世界上還有第二種標準”。
學位與發表論文捆綁在一起的做法,令他“極其反感”。“我不是反感——我是逆反。”他糾正自己說。
在他看來,卡住自己學生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只要校方相信導師,相信擔任答辯委員會委員和論文評審專家的校外頂尖同行,依據學生的研究成果而不是論文發表情況,正常授予學位,同學們的煩惱就不會產生。
“我感覺到羞恥和尷尬的是,他們不相信我可以,不相信學生也可以,連我們國內最頂尖的同行也不相信,看都不看他們的意見!”
學生的痛苦導師不曾經歷
“李老師不停地給我們希望。”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學生私下埋怨,他總是客客氣氣的,勸同學們耐心等待,論文總會投稿和發表。在學生們的印象中,李衛東教授從來沒有表示拒絕投稿,然而希望一再破滅。
他們一再向中國青年報記者強調,并不愿意抱怨導師,不想對老師顯得不敬,“不愿意給任何人帶來傷害”。
然而他們的壓力太大了。
“我們沒有拿到學位,人家會以為是我們自身的原因——是不是我們干了這幾年沒有任何結果?”一位同學說。
由于沒有學位,多數博士的學術之路被堵死。幾乎所有高校、科研院所招聘時都要看學位證,而且多數只招收應屆畢業生,申請做博士后同樣需要學位。很多人去了企業,然而在那里,又面臨著拿不到博士補貼等種種歧視。
白迎軍說:“因為學位,我們每個人的人生道路都改變了方向。”
在他看來,更重要的是那種精神上的壓抑,別人總是風言風語,猜測他們拿不到學位的原因。
這些年輕人已屆而立之年。他們的痛苦是導師李衛東不曾經歷過的。李衛東是教育部首批“長江學者獎勵計劃特聘教授”。受聘那年他31歲,是最年輕的長江學者。
44歲的李衛東1993年從蘭州大學獲得博士學位。他僅用4年時間就完成了碩士和博士學業,期間發表了許多篇學術論文。他的南開大學同事、蘭大校友朱曉晴教授對記者回憶,他當年是“風云人物”。不過李衛東強調,自己的博士學位與發表論文無關。
當初,學生們也是沖著李衛東在學術界的口碑投到他門下的。
校方破例頒發學位,李衛東停止招博
在2011年之前,學生們一直希望“通過師生之間的溝通交流”解決問題。直到他們發現,從那時開始,未獲學位的畢業生隊伍擴大到了9人。
2011年5月,在又一個畢業季到來之際,“感到絕望”的9名博士生聯名向校方反映了情況。
校方介入此事后,2011年6月,李衛東給學生發郵件表示,“相關學術論文發表的問題,我們有統一的協調和安排,隨時還會和大家聯系有關寫作、投稿等事宜”,希望他們“能夠理解和耐心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