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年前,當韓勝利考上西安的大學,成為全村第一個大學生時,瘦弱、文靜的他就成了父親韓培印最大的驕傲。老韓堅信兒子用不了多久就會“出人頭地”。因此,為了幫兒子湊出大學需要的學費和生活費,他賣掉了家里值錢的東西,然后來到西安做了一名民工。當兒子大學畢業(yè),老韓卻發(fā)現(xiàn)兒子的收入甚至還不如自己這個民工。“以后孫子、孫女,還會讓他們上大學嗎?”有人問他。“我看讀書是沒用的。”他嘆了口氣說。
作為紀錄片《父親》的主人公,樂觀、善良、樸實的老韓曾經感染過很多人,即使在窮盡一切努力為兒子籌集學費的窘境中,老韓依然自信滿滿地面對鏡頭展露微笑。大學這個老韓心中的崇高字眼,不僅維系著兒子的美好前途,同時也寄托著老韓的無限夢想。然而,與很多悲情故事一樣,老韓只能看到開頭,卻想不到結尾。恰如魯迅先生所言,悲劇就是將最美好的事物毀滅給人看。
老韓的故事之所以感人至深,在于這樣的場景不僅僅是他個人的悲劇,而是有著更為廣闊的時代背景——無數(shù)人都能從老韓身上看到父親奔波忙碌的身影,出身貧寒的農家子弟更是感同身受。盡管飽含深情,面對這樣的結局,除卻一聲嘆息之外,每個人都和老韓一樣無能為力。讀書到底有用嗎?這樣悲愴的問題注定無人能夠作答。
與老韓的故事一同見諸報端的,還有這樣一條新聞:“現(xiàn)在的本科就相當于以前的初中,碩士相當于以前的高中,博士才相當于以前的本科”,日前,有中國“首席反劫持談判專家”之稱的高鋒教授做客湖北大學人文講壇,他用犀利的語言提醒學子要注重培養(yǎng)“軟實力”(見12月14日《楚天都市報》)。置身于大學擴招不斷進行、大學生整體素質不斷下降的大環(huán)境中,這種直觀的對比,對于老韓這樣幻想改變命運的底層小人物而言,不啻為沉重的打擊。當他為兒子考上大學驕傲,節(jié)衣縮食為兒子積攢未來的時候,何曾想到,自己傾盡所有打造的只是“相當于以前的初中”的兒子?
對于普通家庭而言,教育支出意味著一種長遠投資,貧困家庭尤其如此。老韓曾認真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下:“今天的付出是為了明天的回報,如果不是為了明天的回報,也不可能有今天的付出,這是一個道理。”老韓節(jié)衣縮食供養(yǎng)兒子上大學,必然會對他的未來寄予很高的期望。不管自己的兒子是不是精英,老韓其實都是一直把兒子當做精英來培養(yǎng),高高在上的大學收費門檻無疑更加堅定了他的這種信念。當“精英”兒子一朝被打回大眾勞動者的原形,夢想破滅的老韓怎能不困惑彷徨?
近年來,農村大學生比例的不斷降低屢屢被人提及,除了大學生培養(yǎng)成本過高的原因外,不成比例的投入與回報未必不是一個重要原因。尤其是農村貧困居民,很難接受巨大投入卻沒有任何回報的現(xiàn)實。當公眾已經習慣于用普通勞動者定位大學生的時候,隨之而來的轉變是,普通勞動者的培養(yǎng)成本大大提高,家境殷實者固然可以將接受大學教育視為個人修養(yǎng)的提高,急欲以此改變命運者則不免將大學教育視為一種奢侈品。尤為令人難耐悲涼的是,盡管出路渺茫,大學依然是農家子弟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上還是不上大學,因此成為橫在他們面前的一種兩難選擇。
“中國式父親”遭遇“中國式大學”,老韓的尷尬經歷濃縮著一個群體的窘迫困頓。無可選擇的出身使農家子弟先天處于不利的地位,如果沒有更好的上升通道,不管面對多么渺茫的希望,直面大學迎難而上都是他們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中國式父親”的悲情不免因此一再上演。這樣的結局,無疑更加令人難耐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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